耀眼与遥远

【楼诚】【孤红】【中篇·寄君诚】29、色彩

柴临:

(二十九)、色彩


    


       阿诚一手抓只苹果,一手托着腮,窝在沙发里,发了半个钟头的呆。想想郁闷、想想忧伤,对着苹果辣一口,咔嚓咔擦,不开心,各种不开心。怎么就和人共度良宵,怎么就把我大骂一顿,都懂、都明白,就是胸闷。


       推开窗、探出头,张张前头那个香山别墅,门口静悄悄。大哥那个嘉奖典礼怎么还不结束?哪个安排的活动流程?刚才会上不抓紧时间搞,就知道讲废话,开一小时山路跑这里来弄,脑筋有毛病!总务处那帮人,平日里就知道吃干饭、拍马屁,正经事一桩弄不像!咔嚓咔擦,丢下一个苹果核。噗通,正中楼下垃圾桶。


     “Yoooooooo!”一个美国青年指指垃圾桶,抬头对他鼓鼓掌。


       阿诚调动脸上笑容,对着他也挥挥手。青年见状,一抄脚边篮球,举上头顶,示意下来玩两圈。想到自己刚洗过澡,阿诚摆摆手,不来。


       青年霎霎眼,下来嘛,下来PLAY !


       阿诚讪讪一笑,做个手势,谎称自己不会。


       Yeah!不会我教你呀!青年眼睛不停地霎。阿诚正不知如何拒绝,下面又来一青年,长得中西合璧,遥遥向他一声“嗨——”便把纯种的那位叫走了。


       俩背影交颈鸳鸯般一路说笑着离开了阿诚的视线,途中还同时回了次头,一齐朝他霎霎眼,阿诚把窗一关,两只十三点!


       坐回沙发,朝果盆里捏起两粒花生,一嚼,吐掉。总务处的人真是不要面孔,尽买些不新鲜的便 宜货来交差,连准备招待品的那一点点公款都要黑!局本部,垃圾的,不如我们上海站!一想不妙,竟对伪装身份产生了骄傲感,赶忙跑去镜子前照照,拍拍自己的脸,觉得和习惯作斗争不可放松,它不满足于言行举止,会影响到思维方式,这种渗透,可怕!


 


    “嗒嗒”两记短促的叩击声在窗玻璃上响起,一拉房门,便见一角衣袂闪过楼道,飘去了顶楼方向。阿诚快步跟上,走到人前,接过钥匙,抢先进屋。一番检查后,点头示意,一切安全。叫来热茶,倒一杯,送出去:“大哥辛苦!”


       沙发上的明楼翘着腿,剑指拖住杯底,放到鼻端轻嗅几下,吹着面上茶叶,慢慢饮下整杯。阿诚接过杯子,复又斟满,再递上前,明楼不接,只说:“香!”阿诚看定明楼,一转杯沿,贴着他刚才沾过的地方一个仰脖:“真香!”


       窗帘隙开了一小半,午后的阳光窜进来,把沙发分割出了明暗两块区域。坐在黑暗中的明楼闭起了眼,屈着手指,敲按眉心。阿诚走去一旁,倒下了一杯白水,又从门口拎来双拖鞋,给大哥换上。军靴脱下时,不见地形图的踪影,想必情报已经成功传递了出去。明楼有一套雷厉手段,阿诚知道,传递的过程,他不询问。阿诚也有一套办事方式,明楼知道,获取地形图的详情,一样不过问。作为上级,工作中,他不会把控到方方面面,他会放权,给予部下足够的空间完成任务。作为兄长,知道小弟行事自有一条底线,不会出格,在确保人身安全的前提下,琐碎事务,概不干涉。


       阿诚绕到明楼身后,伸出十指,轻轻摘下大哥的眼镜。看着明楼一声不响,他齆着声说自己晓得错了,晓得刚才大会上不该如何如何。第一个如何还没说完,明楼开口了:“这个错不用跟我认。”语气平常,不带责备,不见态度。阿诚有些无措,悬着心,不说话,空气滞静,房里毕静。把手缓缓放上大哥的双肩,闷着头揉捏了起来。两只手腕一下被明楼扣住,一拉一拽间便坐到了大哥身边,坐进了阳光照耀的那一侧。握着阿诚的手,明楼说:“君子终日乾乾,夕惕若厉,无咎。大哥不可能永远都在你身边给你做这个提醒。”他抬手摸了下阿诚的头,“弟弟啊,我们头顶都悬着把达摩利斯之剑。”他起身拉开全副窗帘:“这里阳光很好,你坐着晒晒,我去洗澡。”


       明楼裹着浴袍,躺在床上。精神稍稍一松,便觉头痛欲裂。坐在床边的阿诚从口袋里拿出了药,倒了两粒在手心。明楼就着他的手,吞进药丸,刚拿起茶杯,便被阿诚一把夺下:“大哥尽是乱来,茶水怎好拿来顺药?”换来一杯白水,“刚凉的,水温正好。一点不懂照顾自己!”明楼喝下两口,在他头顶轻轻一拂:“不是有你吗?”阿诚当下表示自己也不可能一直在他身边:“药忘了带,也不想着去买,就知道硬扛,扛出问题怎么办?”明楼说哪有工夫去买药。阿诚说是的,有功夫打牌听戏,没功夫买药!明楼一听,喔唷,有情绪。


       交握着十指,往脑后一枕,明楼笃悠悠说:“牌好玩、戏好听,快乐的时光总也短暂,觉不到头痛啊。”逗逗小东西。


       阿诚盯着他:“有多快乐?”居然承认了!还如此坦荡!!


    “很快乐!”


    “具体说说!”


    “开玩笑,这种事情能拿来说?”


    “不说算了,懒得知道!恶心!”


    “恶心你还问?”


    “先生,”明楼听他换了一个称谓,以平日工作时的交谈模式问自己:“回去时需不需要多买一张票?”


       明楼歪着脑袋问他:“你认为呢?”


    “好!我等会儿就下山买!”阿诚垂首掩目,不看明楼,“回去后要不要租个宅子?先生有什么要求?”


    “租宅子?租什么宅子?家里房间不够住?”


       此言一出,阿诚猛一抬头,眼里水光一闪而过,随即便是一片死灰。明楼当下后悔,他见不得这个,哎,逗不起,不逗了。


        阿诚撑住床沿,刚站起身,便被明楼一把拽回了床边:“干嘛去?”


     “去买票。”他沉着声说,边说边去掰明楼的手。


        明楼死死的扣住他:“还听不听话了?”


     “不是正听你话去买票吗?”阿诚喉结一滚,低着头说。


        明楼凑到他耳边:“让你买票了吗?”


        阿诚一回头,近乎贴上大哥的脸,当下清了清嗓子:“你不是说......”


        明楼握住他的手腕,用劲一捏:“我说什么了?哪句话让你去买票了?想当然!还租宅子?你不想住家里?不想住家里你给我出去!”


     “那你快乐什么?”


     “和你见面,你要让我哭?”


     “不是啊——”


     “不是什么?”明楼抬手一记轻巧头皮,“你这个小脑瓜子,一天到晚都在想些什么?”


        想什么?想你!阿诚笑了,笑问:“不听戏了?”


       明楼一瞪眼:“哦?你喜欢听戏?喜欢听戏你留下来,我帮你去跟戴局长说!要不要申请调到局本部上班,我一句话的事情!”


       阿诚不响了,知道这是多嘴了,一开始就不该提这壶,现在拎着反倒烫手。有些事情大哥想对人说自然会说,否则别多问,这个道理自己向来是懂的,这回太沉不住气了。


       明楼把手一松,往回一靠。阿诚喊一声大哥,大哥不理他。他挪近一点身子,再喊一声,大哥左右转转脑袋,问他喊谁?阿诚说,还能有谁!明楼说,不对呀,刚才不是喊先生来着吗?阿诚不说话。明楼把脸伸过去问他,不要我做你大哥,要我做你先生?阿诚莫名其妙,回答说,你本来也是我的先生。明楼让他再说一遍。再说一遍就再说一遍,怎么啦?你本来就是我先生!明楼对着他严肃一指,这可是你说的!看着大哥笑得不怀好意,阿诚当即反应过来,这“先生”二字还有丈夫的意思!刹时,满脸火辣,身上滚烫,抬起一腿,便要逃走。逃走是不可以的,明楼扳过他的肩,在头上轻轻一搡,说,弟弟啊,以后和家人讲话不要兜圈子,我们兄弟间有事情可以直接问,大哥没有什么不能对你讲。最后,明楼问,还有没有什么想知道的?阿诚摇着头说他知道了,知道大哥的,所以没什么要问。明楼说,熬了两晚,要休息了,被你一闹,头痛的要死,不睡不行了,太阳落山后叫醒我。阿诚帮他掖好被子,拉上窗帘,他不回房,他知道,只有他守着,大哥才能放心睡个安稳觉。


       我的先生,他低头憨笑。


 


       几个钟头后,没待阿诚来喊,明楼就醒了。身边有这么个人在,他确实睡得很好,精神也恢复了起来。阿诚让他再睡会儿,时间还早。明楼竖起身来,说再睡头又要昏,伸手拍拍床褥,示意阿诚躺上来。阿诚站着不动,这是要上大哥的床!不好意思!明楼看看他,说,你只小螺蛳壳里又在做什么道场?上来,我有话问你。阿诚躺了过去,笑眯眯想,有话站着不能问,非要上来,螺蛳壳里做道场的到底是哪个。


       我信上提的书你看了吗?明楼问。阿诚嗯嗯啊啊在想借口。明楼说好啦,不要编啦,没看就没看,瞎编有意思?阿诚说,也不是没看,翻了两页,基本没意思,没意思才要编,来点意思。明楼说,小猢狲!“家园”挂回去了吗?阿诚点点头。明楼拉过他的手,边拍边讲,你个小囡,就是容易受人影响,听了一句负面评价,就有情绪,一记记好久。阿诚脸一鼓,说,哦。明楼看看他,拎出他一根手指,朝小鼻尖轻轻一点,慢条斯理讲,你创作个东西出来,总归不会人人满意,动听顺耳的评价,听完,谢谢人家,开心一下,就可以了,别真觉得自己那么回事了,沉浸其中要完蛋;不动听的话,听完,也谢谢人家,仔细想想里面的原因,多想一点,就走远一程。阿诚说,他晓得。明楼接着说,Monet的《印象·日出》曾被Louis  Leroy专门写了评论文在周刊上嘲弄挞伐,搞得人尽皆知,他写的那篇文叫什么来着?叫《印象派展览》,阿诚回答。明楼说,是吧,你看,他这么一搞,这种独特的画风流派名称就被奠定下来了,可见被嘲笑不是坏事,画家更没有因此丢掉画笔。之后对画家又是一番议论。


       明楼讲的这些阿诚都懂,大哥其实常对着自己讲废话。阿诚这个想法明楼也知道,但废话不讲出来,就不称之废话;之所以是废话,就在于它的不得不讲。废话是一针镇定剂,一瓶葡萄糖,你生病了,还要自己给自己注射,可怜。所以,要有一个家庭医生,专门担纲此任,无所谓神医庸医,只要“良人”,“良人”讲“废话”,爱呀!


       听着明楼絮絮叨叨掰扯着绘画艺术,阿诚靠去了他的肩头。明楼拍着他的脑袋,望眼前方,一边说,一边摩挲起了阿诚的耳垂。阿诚想,大哥不擅长这门学问,为了他,还要讲,还讲错,真好。之前大哥的简札上就讲错,说什么《诗学》宗匠亚氏有言,何种艺术、无论绘画、雕塑、音乐、建筑、舞蹈、戏剧、文学,它的最高体现形式就是“摹仿”生活,这是他的"弥美西斯“说。亚里士多德哪有说过这句话呀,他只是提到过摹仿的 “共性”而已。同样的情境,诗描绘的可以是一串场景,而绘画雕塑只能描绘一个顷刻,直接诉诸视觉的怎好摹仿到顶点,摹仿到最现实、最残酷的层面呢?为了美,必须要有所遮盖,遮盖是艺术家供奉给美的牺牲,这和诉诸想象的文学摹仿是大不一样的。所以嘛,自己尽可以用莱辛《拉奥孔》里的这个观点来反驳大哥的信。然而,他静静地听,静静地听,不时附和一两句,他要他一直讲下去,全部讲错没关系,他就爱听大哥讲废话,讲一生,听一世。当下就想搂着大哥发发嗲,然而氛围始终不对。等等吧,等到了夜里,山风两信,春月三分,嗯,再来计划。


       明楼后来说,家里地方大,你干脆收拾一间画室,也有一块自己的天地。阿诚摇摇头,说自己一直都有天地,他的天地就是大自然。他想重新画一幅“家园”,不在室内画,而是去花园,借以最自然的太阳光线,利用光的固有色,用点彩描法来如实展现“家园”这个存在。就像大哥在简札上说的,家园不是理想、不是浪漫,他是自然。“我以前一直注重去刻意表现她的形,强调画作的主题,功利的想以艺术的目的来呈现她,多了雕饰,却失了纯净。这样展现的就不再是艺术了,而是画者对于艺术的自得。大自然有足够的光彩来爱抚我们的家园,便无需再添加任何主观的东西。只需精准抓住光所折射的色彩,描绘单纯的印象即可。”又说靡菲斯特初见浮士德就告诉了他一个实情,光永远不能和物体分离。人类就是一群井底之蛙,爱把自己的世界无限夸大。


       明楼听了笑叹,笑叹《浮士德》中的至理名言竟都出自魔鬼之口。阿诚说,人类不了解自身,只有魔鬼才了解人类。明楼说不对,这些话其实都是歌德讲的,不就是人类自己说的?阿诚说不对,伟大的作家都和魔鬼交换着灵魂。明楼问,那么歌德有一颗魔鬼的心了?阿诚说,人人都有一颗魔鬼的心。明楼又问,那人间便等同于地狱了?阿诚说,还有一颗上帝的心啊。明楼再问,那人间又成了天堂了?阿诚说,人间就是人间,只是上帝和魔鬼在这里开辟了一片战场。明楼最后笑问,那这颗又是魔鬼又是上帝的心到底是什么?阿诚笑答,人心呀。


       回到绘画上,明楼又开始问,主观就一定不好吗?很多名画不也强调主题?阿诚说,塞尚就是强调主观,以主观来征服对象,Clive Bell说这是唤起美的情绪,称之为significant form,这个美是aestheic,而非beautiful,她是一种“创造”,创造美怎么会不好?但是,人也有各自的审美啊,如果大家都推崇的恰恰不是自己喜好的,为了使自身品味显得不落人后,不被目为肤浅,去放弃自己的初心,那么个体的审美又成了什么?自身独立性又值几何?若所有画家都是Louis David 和Delacroix的拥趸,都尊崇十八世纪古典派和十九世纪浪漫派这样的理想体现,哪里还能有写实派、印象派和现代艺术的发展?


       明楼说,也对,同样是描绘西湖,有人喜欢看张岱的《西湖寻梦》,我就比较喜欢《儒林外史》里马二先生游西湖,别具风味。当然,也绝不否认《湖心亭看雪》的唯美意境。


       阿诚接着回答,有些名画常常会通过一个高等、高尚的题材,或宗教、或神话来强调主题,比如末日审判、比如圣母圣子、比如维纳斯的诞生等等,这类题材一来悬格高、二来众所知,观画者对此自然有种先入的敬慕感。而且,人们在观赏一件艺术作品时,总是期盼这个观赏对象能说些什么,所说的东西又能被自己理解,以便和艺术拉近距离,满足欣赏能力的认知,即便这样的认知是茫然的。但名画并不只有题材,一定不是单一的强调主题,或者单一的技法展示,它是通过题材与技法的并重来展现统一的精神,可同时能欣赏者又有几人?


       明楼静静地听他说,听他说有人喜欢达芬奇、拉斐尔;有人喜欢提香、卡拉瓦乔;有人喜欢巴齐耶、西斯莱;然而,还有人喜欢三流画家明诚,大哥,啊?明楼作出一副忠实听众的模样,猛点头,是啊是啊!阿诚两眼一弹,说大哥演的太浮夸。明楼说,点头也不好,摇头又不对,难的。阿诚说,哼。明楼说,那次你来巴黎,我们去了不少博物馆和美术馆,却没在Batignolles街找家咖啡馆坐一下,有点遗憾。要是能在那里感受一下画家们当年留下的艺术气息,你也许能提高一个“流”。阿诚说,回去后也一度觉得遗憾,现在再想,倒也没有必要,三流画家有一天可能不画了,因为他看过太多的好东西,也画过了自己想画的画,那么,绘画,不就是这么回事儿?生活不就是这么回事儿?也就无所谓什么流不流了,大哥,对吧?


       嗯,受教了,明楼笑笑说。阿诚一戳他,大哥敷衍我,刚才没有认真听。明楼说,又想当然,我听得仔细着呢。阿诚问,那我刚才讲了什么。明楼回答,一个三流画家的艺术理念。阿诚要跳了,明楼说,不要闹,再闹要打了。阿诚说,不烧桂花糖粥了。明楼说,造反了。阿诚说,怎样?明楼说,试试。


       明楼没有敷衍他,他确实听得很仔细。正因如此,他才意识到当下身处的环境。生活里有硝烟,有战火,便不是小弟说的那么回事了。这话就不讲了,不要泼人冷水。看得太清,也太累。


       命运没能让我们生在一个时代,那个时代,我可以在大学里教教书,阿诚可以在花园里调调色,明台可以太太平平念完书,那个时代还有大姐在餐桌边等着他们吃饭。明楼想。


       把这样的想法甩出了头脑,他问阿诚,头油带了没。阿诚说,要是没带怎么办。明楼说那就继续问人借。阿诚说,没有我收拾行李,大哥就丢三落四,该带的一样也没带。明楼说,瞎讲,不是把你带来了吗?又问他那几天睡到几点起来,阿诚睁眼说瞎话,一大早就起来啦。明楼说,谎话精。阿诚一岔话题,扯上了自己在上海到汉口的火上遇到的一桩趣事。明楼说,讲讲。阿诚讲,快到汉口那会儿,对面坐上一人,拎个大麻袋,打开一看,全是核桃,估摸十斤。一坐下就开始逐个砸,砸一堆,不吃。问他干吗?是不是等砸完一起吃?他说砸完也不吃,也不卖。究竟为什么?说砸完告诉我。我要到站了,等不到他砸完。让他讲,他偏不。要不是有任务,我坐下去看看了。大哥,怪吧!你说这人什么心态?明楼说,这还不懂!正要接着讲,房里电话响了。阿诚一接,是总务处来电,说联谊会六点整开始,提醒不要迟到。明楼看看表,差不多了,准备准备吧,阿诚便回房换衣服了。


       片刻后,一斯斯文文,登登样样的漂亮小青年站到了明楼面前。把大哥对着半身镜的肩膀转过来,一抽那条绕了半截的领带,芊指一夹,凌空甩出一记脆响,褶皱的缎面瞬间回复平滑。重新把它绕上对方衣领,十指翻飞间就是一个饱满硬铮的结。


       明楼两指捏住他下巴,后仰着身子左瞧右看,伸出拇指,按上嘴角,捺过脸颊:“下次把雪花膏擦匀了,别出去丢我的人!”他眯睎着眼,看看阿诚,“怎么?说你两句就脸红了?快走吧!”红着脸的阿诚跟在大哥身后,并没有看到前方那位的一张笑脸。


 


       合作所礼堂里张灯结彩,似乎还留有前年圣诞节的气氛。联谊会不比开大会,会场轻松随意,戴局长和副所长梅乐斯上台随便讲了几句,众人就各自找伴儿,开吃开玩了。明楼举着浅酒一杯,在戴局长和梅乐斯中间当了回临时翻译。落单的阿诚被几个女明星逮住,争相和他跳舞。出于礼貌,不能拒绝,没有办法,便一个接一个的应付了起来。不想女明星们跳着跳着就往胸口贴,口红印都要蹭上白衬衫,弄了个多姿多彩。她们一口一个“长官”,撒着娇,嗲着声,一个两个全这样,吃不消,躲不掉,几轮下来,一身脂粉味不说,口袋里还满满一把小纸条,各种地址和电话。


      好不容易曲子结束,赶紧溜到餐台吃点东西。刚站上去,就有人托着餐盘送到他面前,阿诚扭过头一看,两只十三点!其中纯种的那一点指指盘里的苹果派,用蹩脚的中文说,这个好吃,你吃。混血的那点又给他夹来一块奶油蛋糕,用纯正的东北话说,贼好吃。阿诚谢过他们,边吃东西,边听混血的介绍自己叫Mating,边上那位叫Dick,当即捂着嘴咳了起来。Mating给他倒来一杯橙汁,拍着他背说:“兄弟,慢点吃!你叫啥?以前咋没见过你?”阿诚和他们分别握了握手,告诉Martin自己是过来出差的。对方纠正他,不是Martin 是Mating,Mating!阿诚说,哦哦,梅先生,你好。Mating说他们都是合作所的军医,第一次见到诚先生,便倍感亲切,可能是一种冥冥之中的缘分。如此有一搭没一搭的扯着,又问阿诚家乡在哪里,平时有什么爱好,是不是第一次来重庆,重庆有很多好玩好吃的,约个时间大家一起逛逛啊!对了,你房里电话多少?


       正在此时,一女明星走来邀请阿诚跳舞,还没等阿诚开口,Mating就跳出来:“我说老妹儿,没看到正唠着吗?急个啥?人不要吃饭啊?”女明星斜眼一睨:“哟,请你跳了吗?话那么多!”Mating朝她一声喂:“十分钟前你才跟人跳了一次,可以了,别把着不放,啊!”女明星轻哼一声:“老娘乐意,你管的着!”Mating一摆手,让她滚犊子,女明星说,Fuck you!Mating哈哈一笑,“发”我,你有那家伙儿吗?瞅你那样,就不会有男的看上你。女明星冲着Mating上下一瞄,再看看边上的Dick,目光如炬的说,是啊,你有男的看上,死兔子!两人就这么调动了头脑里能用上的所有动词,搭配着对方的家人,交流起了各种排列组合。站在一旁Dick问阿诚他们吵什么,让给翻译,阿诚笑说,不是好话,不好翻,找个借口,走了。


          正闲晃间,听闻耳边传来一个声音:“和我跳舞的时候怎没见你跳这么好?”


       “那是舞步不对,换一下舞步您就知道了!”


       “哦!那是要我跳女步了?”


       “不可以?”


       “不可以!”


       “为什么?”


       “原则问题!”说完拍拍他,“大哥去那边有事儿谈,你自己在这里乖点啊。东西要是不合胃口,结束后我们下山开小灶。”


       “好呀——”


 


        明楼刚离开,阿诚就被充当会场警卫的小沈抓了个正着,两个无所事事的人便躲到了一侧的阳台上。


      “诚哥!风度翩翩啊!像电影明星!那个什么什么派克!”小沈发自内心的说。


          阿诚笑着低头抿了口酒:“今天晚会上倒是来了不少电影明星。”


       “临时叫过来的!前年圣诞节办晚会那会儿,到场的女士可都是官太太,打扮的漂漂亮亮的。谁知道有些美国兵那么奔放,抓着就香面孔,手还撩到旗袍叉里乱摸,吓得她们一个个逃了出去,在场的官员脸都绿了。戴局长气得直骂没见过世面!这次为了不再得罪美国人,直接叫女明星,随便摸!不过那只‘巴特弗来’,到真的‘弗来’哦!”小沈又开始投他的石子儿了。


       “什么‘弗兰弗去’的?”


          小沈张着双臂上下抖动手掌,做了一个扑闪翅膀的动作:“就是她!”


        “哦!Butterfly!”阿诚知道他说的是谁了。


        “对对!”


        “怎么请不动她吗?”


        “没有请不动的,只有不肯请的,戴局长舍不得哦。”


        “对了,她不是和少帅的吗?”


       “少帅现在都软禁了,随她‘弗兰弗去’了啊。其实和少帅也是没有的事儿,外头瞎传!”


       “那该出来解释啊!”


      “解释什么呀!少帅自身难保,哪有闲情来解释这种事情!解释,也是越描越黑。正好,女明星嘛,也喜欢这样不明不晦的游走于真假间,捆上少帅就可以自抬身价故意引外界猜测,怎么可能解释,诚哥,您真是耿直!”小沈自认之前连着投的几个石子儿都得到了满意的回应,便开始用接近朋友的方式说话了。然而阿诚全然没有在心谈话的内容,一门心思想着以后如何巧妙的擦好雪花膏。


       大厅里戴局长和梅乐斯谈完事后,让明楼去请姜处长跳舞。


     “恒韬,你应该请小姜跳支舞,你来重庆的行程全都是她安排的,忙前忙后也是很辛苦的。”戴局长含蓄一笑。


       姜处长是今夜会场除女明星外的唯一女性。她不着旗袍,不烫头发,一身黑色西服,一个靛蓝领结,服装笔挺,皮鞋锃亮,抹着头油的短发二八后梳,中间是清清爽爽一道头势,明楼看了眼她,觉得有点为难。


    “去啊,让你去跳舞,又不是让你去跳楼!”戴局长故露愠色。明楼脚底灌了铅,往姜处长方向没走两步,却见对方主动迎了上来。姜处长率先向他一伸手:“明长官,能不能赏脸跳支舞?”


    “当然可以,万分荣幸!”女士开口,如何推辞!


       没等话音落下,姜处长一手搭肩,一搂腰,迈着男步把人锁进臂弯,在这副太极阵中抢先占领了乾位。


    “辛苦姜处长一路为我安排行程,明楼万分感谢!”他调整着脚下的步伐,以一个巧劲儿把对方推去了坤位。


       姜处长不讲客套,单刀直问:“怎么感谢?”以惊人的臂力带着明楼转出了一个圈,抢回了她的领地。


     “您想明楼怎么感谢?”明楼故作讶然,出其不意一脱手,在姜处长猝不及防间,又伸手一扶,夺回了主动权。


         姜处长来了兴趣:“我想你怎么感谢你就怎么感谢?”


      “能力之内,可以!”明楼英姿朗朗,把控全局。


      “能力之外呢?”姜处长器宇轩昂,寸步不让。


      “那得看姜处长有没有这个能力了?”


      “小意思!”


      “有意思!”


         两位均作西装背头的装扮,面上谈笑风生,足下猎猎生风,在龙骧虎步间,布列着自己的太极阵,他们变换着各种招式,在乾坤之间进行争夺,于柔曲下戈戟交辉。阳台上的阿诚看着这一卦,闭眼仰脖,饮尽残酒。


     “明长官,豪杰啊!”小沈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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