耀眼与遥远

江户川呵呵:

小狐狸来啦,
天气热游个泳
为啥大鳄没来,因为装不下了23333
为啥蔺晨晨沉下去了(^ω^)你们懂得🙃

【谭赵】【爱情是狗娘】【第四幕】【13—16】

大灰狼的宝贝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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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幕


本幕絮语:幸运也许可以比较,那么爱呢?


                除了timing,你觉得爱情中最需要的是什么?


                这些问题我都没有答案,也从未打算在这个拙劣的故事里寻找答案。


 


13.


徐宛之挂断和赵启平的电话,忍不住掉了两滴眼泪,她不常哭的,存起来的金豆豆宁愿奉献给韩国欧巴欧尼,也不想败给这不如人意的生活。宛之打小就聪明懂事,学习成绩一路别人家孩子,她家里经济条件算不错的,有个弟弟比自己小三岁,就留在老家读大学,毕业后也就当地找了个不好不赖的工作。她从来无意与弟弟争什么,可父母在她成年后就总是花式提醒她,你不要争哦,家里的钱都是留给你弟弟的,不过我们也没有亏待你,嫁妆还是准备了。除了防着她惦记家里的房子和钱,其他方面父母和弟弟对她都还不错,特别是她进了上海市的大医院工作之后。至少他们从不催她找对象结婚,这一点还是让她满意的。徐宛之是什么时候开始喜欢赵启平的,她自己记得清清楚楚,只是日期记不得了,但这不妨碍“清清楚楚”这个形容。她记得,二教的西门门口是一片花园,还有齐膝的铁栏杆围着,那是一个六月的晚上,她出那扇门,他进那扇门,没有任何接触的擦身而过,门廊的灯坏掉了,室外的路灯及月光,室内教室里透过玻璃窗映出来的光,交汇在一处仍旧只能撑起走廊里的一片昏暗,徐宛之隐约看见他的轮廓,剪影一般,两点星光样的闪亮,划过她心里的夜空。后来,后来的后来,赵启平的眼睛,她也常常不敢看,所以说话的时候总是望向窗外,很文艺的样子。第二次遇见她毫不费力地从人群中认出他,骄傲地浅笑,并不是装酷,她分明站得那么远,仍把自己吓得够呛,心脏快要包裹不住动脉的跳。可她从不曾走近他,直到大学最后一年他径自来到她跟前,说你好我是赵启平。哦,你好呀。


 


爱情的模样,是谭宗明从美国回来后,徐宛之才真正见过。那不同于校园里青春气息堆叠的情愫,小打小闹般的酸,以及略带矫揉造作的甜。赵启平的坦荡让徐宛之悲伤,同时更加欲罢不能。他那样好,他那么爱那个人。赵启平对她好,不染一丝欲望的好,好到让她发恨,可那恨终了却开出一朵小花,在沙漠里,不鲜艳,不娇媚,也从不低头,仰着脸亲吻粗粝的风。


 


 


 


敲门声不算重,徐宛之疑惑是谁,都已经快十点了,猫眼里看见严星。


“你怎么来了?从医院过来吗?”


“来拜托你帮个忙。”


“什么忙?”


严星这才把手里圈着的那盆草一样的绿植放在茶几上,“帮我照顾我的花。”


“这,这哪有花啊,”徐宛之忍不住乐了,“从哪儿拿来的?”


“从办公室。”


“你放在医院,托晓晶她们帮你浇水不就得了,”晓晶是严星科里的同事,“我也可以上班时候拿到我办公室去照看啊,你何必专门跑一趟,明天就要出发了,还不好好休息。”


“顺路的,我刚在单位收拾东西来着。”


“这有什么特殊要求么?”宛之捧起墨绿的瓦制花盆,盯着那一丛绿看。


“没有,土干了浇点水就行,晴天的时候给它晒晒太阳。”


“干嘛?它也要补钙啊。”她笑起来的时候眉眼就生动了许多,近视眼镜也压不住升起的灵韵和带着温柔的俏皮。


严星白且肉乎的手指推了推鼻梁上的镜框,跟着笑了起来。


“老严”,她突然换了种口气,“也拜托你个事。”


“什么?”


“在外面,多照顾一下赵启平。”


严星点点头,“我知道。”


“那家伙看着鬼灵精,其实脆弱得很。”她似乎还想继续说什么,然而也就停住了。


“那说明他还没麻木,做医生的时间不够长,对生死还有太多主观的想法。”


徐宛之抬眼看他,忽然觉得老严今天讲话很有样子,不似平时嘻嘻哈哈。


“估计你们去了也是吃不好睡不好的,我给他准备了应急的常用药,万一病倒了,你提醒他吃。”


“我们医疗队不至于缺药。”


“那不一样,队上的药品是给灾区准备的,我怕他不好意思吃,自己扛着。”


“你也想得太多了。老赵不是不懂变通的人,他又不是一根筋的性格。”


徐宛之暗想,他的一根筋,你们怕是没看见。


严星说要回去了,徐宛之送他到门口,“你也照顾好自己,”她忽然想起来补上这一句。


“嗯。要是开花了,记得发照片给我。”


“对我这么有信心?”


“说不定和你投缘呢。”


俩人笑笑,互相说拜拜。


 


 


 


赵启平在登机口附近的座椅上吃他的早饭,一盒原味维他豆奶,一个榴莲馅料的奶酪包,一个塑料盒包装的溏心玉子蛋,他左右开弓吃得特别热闹。严星踅么能顺点什么尝尝,发现那纸袋袋里就剩块巧克力还有一条口香糖了。还有张纸条,“别喝咖啡,上飞机补觉。到了来信。谭”严星摇摇头,说了句“真酸”,自己跑去买咖啡喝了。赵启平才发现纸袋里还有机关,放下吃了一半的奶酪包,掏出来一看,是够酸的。几岁了,还画小心心,还特么画得不像,半边大半边小。他垂下眼帘,举起他的早饭接着吃,每一口都更温柔。


 


 


 


他从来没见过这种阵势,说得直白些,是没一次性见过那么多死人。救援队从石木堆里不停地挖,还有呼吸的就送到刚刚搭建起来的急救中心,没有的就先运到一个相对空旷的平地集中一下,等着家属来认。人脚踩出来的两条小路在一个点上分岔,形成个“Y”型,向生,往死。赵启平累极了,从压力极大到逐渐有些麻木,思维的反应越来越慢,手上依旧利索。严星和他因为年轻都排在急救的第一线,其他人起初都因为不适应而吃不下饭,只有老严方便面泡得积极,吃得也快,吃完就接着干活。他劝赵启平,你一个大夫,生死要比别人更看得开才对,别想那没用的,说着递给他一根火腿肠。小赵好几年没吃这玩意儿,他怕闻见肉味儿恶心,拆开塑料皮就知道自己想多了,淀粉而已。


 


赵启平很想念谭宗明,但凡有点闲下来的工夫就摸出手机看看。估计老谭怕他不方便,不想打扰他,除了一早一晚问问平安外,几乎不主动联系。小赵给他发一个字两个字,“累”“好累”,多的时候“好困啊”,等着他回复。等的时候就翻看之前的信息,多是简短的话语,无趣得很。他也不知道谭宗明那边的情况,只是感觉到对方很忙,常常是他又去忙了,对方的回信还没到,而等他再次闲下来,新消息已经趴在哪好几个小时了,原来的问号似乎也悄悄变成省略号了。可这并不影响他们相互想念。谭宗明忙得像火上房,但哪怕只是去卫生间蹲个厕所,他都把那些时间用来想小赵。想他清晨在自己怀里的温度,熟睡时微张的嘴,姿势不对时还会口水挂脸,像个小智障。他从不提这些,他的小赵爱面子。


 


 


他们所在的县城天气十分阴冷,因为海拔高些,落点雨就更显寒凉。赵启平裹紧自己的冲锋衣,里面是一件优衣库的轻薄羽绒服,嘴唇仍有些抖。他和严星轮休吃午饭,一个小时后再去顶替另外两个人。今天是香菇滑鸡味的,赵启平发现榨菜不够吃了。他们都宁愿泡方便面吃,暖和,味道也足。可惜供给的方便面里没有酸菜牛肉味的。


 


“你给丸子回消息了吗?”严星问他,早上徐宛之说联系不上赵启平,发的东西也没回。


“回了,没注意看,漏掉了,”赵启平搓手掌,呲呲的声音,揉热了把掌心贴脸蛋上,“真冷”。


“谭宗明的你准保看不漏。”


“废话。”


这人怎么这么不要脸。


“老赵,谭宗明,跟我叔说过你俩的事吗?”


赵启平愣了下,“我不知道,没特意问过。应该,说过吧。”


“你是不是应该谢谢我?”


“谢你大爷!这辈子就后悔那天跟你回你奶奶家了!”


“不是大爷,是三叔。”严星回味他刚才说后悔的样子,原来言不由衷也可以有这么甜蜜的模样。


“那你不改了吧?”


“什么不改了?”赵启平的面泡好了,他掀开纸封,一股热气扑过来,湿了他的睫毛。


“和谭宗明。”


他叉着面条的手微微停顿了一下,立马又提起来到嘴边吹了吹,送进嘴里。食用香精味满分。


“嗯。”嗯完他又马上接了句“可能吧,这谁说得准啊。”


“回上海,我请你吃饭吧。”


“干嘛?突然对我这么好,我害怕。”他盒盒地笑,差点呛到,拧开瓶矿泉水灌了两口,凉水一下肚立刻浇灭了胃里那点儿热乎气。这才叫后悔,应该用保温杯的,反正都背来了。


“庆祝一下。”严星的特长实在明显,聊着天也不影响吃饭,他的面都快吃完了。


“庆祝什么?”


“谈恋爱。”“哟!”“或者失恋。”“嗳?”


“都值得庆祝,对吧?”


赵启平似乎明白了什么,他笑着点点头,继续吃面。


 


14.


谭宗明只有早晨还有些看新闻的时间,他叮嘱公司的行政助理盯着定点进行的新闻发布会,有重大情况告诉他一声,小姑娘尽职尽责地每过两小时借着倒茶倒咖啡的机会跟他update最新伤亡数字,听得他想狠狠皱眉瞪眼又怕吓着对方。谭宗明捐了一批饮用水和一批帐篷,金额不算太多,好在实用,他也想等赵启平回来,和对方商量一下再看看还能做些什么。家里卧室的床品每周会换洗一次,请的阿姨周六下午要来收拾卫生,谭宗明特意给对方打了个电话,说这周先不换床单被罩了,枕套也别动。小赵走了一个星期了,活生生鲜腾腾的人变成了手机里的几行字。他这几天每天和安迪联系,安迪难得被老板赶去休假,有天跟他视频聊方案,地点就在迈阿密的海滩上,支个小桌把笔记本一放,海浪声隔着耳机传过来有缥缈的清爽感。谭宗明想这事忙完是不是应该和小赵去度个假,从来没去过呢。


 


大概三周前,安迪有天给他发了个邮件,正文内容很简单,说“FYI,大概你会感兴趣”,附件是一个智能手机的行业分析报告。很多国际性的中介机构会投入大量财力做各种细分行业深度研究,有的看似和本行业和主要服务的客户毫无关联,可别忘了马克思还是恩格斯来着有句话说的好“万事万物都是有联系的。”谭宗明那天中午有些头疼,电脑屏幕看久了,他趁着午餐后喝咖啡的时间请助理把报告打印出来,随手翻翻。结果那个下午,团队调整了原定的工作计划,又从昆山和苏州的工厂临时叫来了工程师,讨论会一直开到晚上十点。他联系了一个还算熟悉并且办事稳当的broker,请对方帮忙把收购意向传递过去。第二天中午就收到反馈,于是他们很快把收购条件报了出去,安迪在纽约也帮忙又收集了不少有价值的消息,可对方可能太阳晒多了有些懵圈也说不定,迟迟没有答复。


 


谭宗明表现出来的积极程度和他内心的焦虑其实不成正比,他没有再让broker去催对方。他手里的现金流不允许他的收购对象任性。他让自己耐下心来,组织律师梳理一年内在大马申请下来的专利在中国境内申请的详细流程,巴黎公约项下的优先权在国内专利局如何落地,每一个步骤包括可能会用掉的最大时间和最快时间都做了推算和流程模拟。如果之前报的收购条件对方不答应,他的二次以及三次报价方案也已准备好,他没有去想,这件事要是没做成,后面该怎么办。谭宗明从不刻意最求所谓的周全,尽所有努力做好眼下的事可能更重要。


 


 


 


严星给一个志愿者缝合好伤口后,转头看见赵启平在急救站帐篷门对面的瓦砾堆上蹲着抽烟。少见,不晓得现在学没学会往肺里走,而告别形式主义。


 


“怎么了?”


他不搭话,继续抽那根不知道哪来的烟,牌子字太小看不清。


“那我给你谭叔叔打电话。”


“滚蛋,”他在石头上摁灭了烟屁股,“那个爸爸没能救活。”


 


一家三口被埋在木石堆下,那个地方地势结构复杂,好几天后才被救援队带的探测仪发现,本来以为肯定没有希望了,但男人还有一丝生气。医疗队下了大力气抢救。毕竟,大家都喜欢奇迹,甚至仰慕奇迹。当时一家三口被分别送到“Y”字的两端,现在又要到其中一端去汇合。赵启平分不清哪一出,是更大的悲剧。


 


“丸子说你脆弱,我还替你辩解来着。”


赵启平低头看自己的鞋尖,他穿了双黑色的运动鞋,外圈的白色边缘已看不出原色,跟鞋面的黑一起混成了灰。


“你们俩都比我豁达。我的成熟,徒有虚名。”


“长得好看的人,感悟人生都晚。”


半秒钟的满脸问号,随后马上就懂了,赵启平想,严星上班后好像迅速地成熟了,比他过去几年累积起来的都要多,但还是顶了一句,“屁。”


“我还没说完呢,未来怕是吃的苦头更大。所以你别嘚瑟。哈哈哈哈”


 


“老严,我瞎说的啊,假设,假设你是那个爸爸,你是愿意被救活,还是宁愿跟着老婆孩子去另外一个世界?”


“我听从命运的安排。”


赵启平被这个回答弄得扑哧笑了出来,也对,我们凭什么选,只能服从罢了。


“咱们刚到的时候,另一组医疗队遇到这么个事,一个女孩被救出来了,伤得也不重,被安排在伤员区输液,可她没听指挥,自己跑回塌了的房子附近去找她老公,结果赶上余震,被砸死了。所有人都在骂街,说她蠢,早知道这么浪费,不如把获救的机会让给别人。你怎么看?”


赵启平挑了挑眉,然后叹了口气,他想组织语言,又不知怎么说才好,“世事难料,也许,他们注定要以这种形式团聚吧。不过,我还是觉得活着是更好的,至少比不活要好。”


 


 


这样聊着,赵启平突然打了两个连续的喷嚏,严星才注意到他白大褂里面只有一件抓绒。今天中午温度有些偏高,赵启平把外套脱了直接套了白大褂。可头顶上的云稍微积厚点,温度马上被打下来,人很容易感冒。严星想起徐宛之的叮嘱,说你吃点药吧,预防一下。赵启平摆摆手,说哪至于啊,打个喷嚏而已。赵启平本来想续上之前的那次小饭桌聊天,接着问他是不是回去准备向丸子告白,队长来叫他们有事,就没能问成。其实他是想提醒一下老严,自己和丸子有过这样的密谋,他要负责拦截她的追求者,拼命刁难对方,而对方必须百折不回。当然,如果条件合适,赵启平非常乐意被尽快买通,他要她幸福。幸福是什么呢?大概就是他在机场看到那张字条时的感受。你愿意为我笨拙,而我早就卸下我所有的聪明。


 


 


 


谭宗明有些失眠,时间总是比人们想象得过得快,而他陷入了一个奇特的矛盾,赵启平把他的时间拉得无限长,感觉对方已经不见了很久,但那份合同的到期日又把时钟拨快了很多,一慢一快之间,他有些懵。睡不着的时候他也不强迫自己,索性做点事情。他翻出了毛笔和墨,却找不到宣纸,就在A4白纸上划拉,还是两面都打印过的废纸,可写上去也不难看。字好看,字背后的人更好看。他最喜欢那个“平”字,山随平野尽,江入大荒流,写地貌也写心境,如果能将所有的机锋隐入平常里,不失为一种好状态吧,不管是晟煊,还是赵启平。他还想画画,可惜不会。有次小赵在床上问他,有人说我像张国荣演的一个电影里的角色,你猜是谁。老谭有些无辜,猜不出来就不往下继续是吗,可他只看过东成西就怎么办,那还是一个做金融的师哥推荐给他的,说一定要看看,无厘头里有大智慧,他看完后怎么也没琢磨出来是什么智慧,就觉得张学友挺好玩的。他没猜出来,他也不知道女版聂小倩什么样,他不认识王祖贤,但他隐约记得有句台词好像是这么说的,“你干嘛半夜不睡觉出来假扮王祖贤?!”可赵启平就是赵启平,他谁都不像,谭宗明想。


 


 


 


当谭宗明收到对方发来的谈判邀请时,一看地点是吉隆坡,他马上让助理给谈判小团队订了去香港的机票,并把对方建议的时间往后推了半天,给的反馈是自己正好在香港办事。当然一方面是谈判策略的考虑,另一方面他在香港也并非没正事做,两个小时时间见了熟悉大马公司法和专利法的两个国际律师,把之前梳理出来的问题又过了一遍,发现的确收获不小。从上海出发前,他本想跟赵启平打个电话说一声,但考虑到一来一回统共时间也不会太长,还不如不让对方再惦记他这打仗般的国际航旅行程。


 


他是在赤腊角机场接到的赵启平电话,他们很久没通过电话了,都是靠文字讯息,都觉得这样更好,很多不大好意思说出口的话,可以轻松地输入和发送,比如,我好想你。后来他也从未和任何人讲起,包括赵启平,起初他听不清小赵在说什么,断断续续的字句几乎完全淹没在恸哭声中,那哭腔已兜不住当事人的悲伤,其中又包藏着别的什么情绪,其实是害怕和大得无边际的慌,这哭声把谭宗明的眼泪也激出来了,他不自觉地跟着掉泪了,小赵从未对着他哭过。他戴着墨镜,还不知为何而流的清泪,擦过金属边缘蹭过剩余的脸颊,让他站立在繁忙的人流中迈不动脚步。这对于谭宗明来说,是一种奇异的人生体验。原来人和人之间,真得可以有这样的情绪联动和共鸣,这让他微微惊讶,随即又无比踏实。


 


然后他终于听清楚了,严星在半夜的临时救援行动中出了意外,还没等送回营地,人就走了。


 


15.


救援队集中住在临时起的帐篷里,大家轮班倒,保证每个人夜里能睡三四个小时。赵启平睡下前有些发烧,他没跟别人讲,自己从丸子给他准备的小百宝袋里找到了感冒药,吃了两粒。在睡梦里却越烧越沉,他没太大知觉,迷迷糊糊的,脸色却烫得绯红,嘴唇也暴了皮。等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赵启平睁开眼发现身边一个人都没有,摸出手机看了眼时间心说坏了,错过了换班的时间。


 


 


那大概是赵启平一生中异常脆弱的一个时刻,他的人生还很长,所以还是避免用“最怎样”的描述。他不敢再看白布单盖着的人,虽然人刚送回来的时候,他疯了一般掀掉那块布,死命地摇晃严星安静的胳膊要拉对方起来,“你他妈的给我起来,不许装死”,他说。被其他人拉开之后,他突然安静得不像话,眼睁睁地看着有人又把那块白布给老严盖上了,从头到脚,遮得严严实实。谭宗明电话接通的一瞬,赵启平才哇得一声哭出来。他感觉到了深深的无法自处,一切变得抽象,身边的景物,自己的身体和发出的声音,都像是被另一双眼睛从其他的空间看过来而捕捉到的镜像,谭宗明的声音仿佛成了唯一与真实的连接,挂钩一样勾住他那几乎片缕不成形的灵魂。


 


赵启平一直重复的,是“老严是替我去的,那本来是我的班”,然后就是不停地在喊“老谭”“谭宗明”。每喊一声,谭宗明的心就揪着跳一下,和原本的心跳并行成两条线路。他只能一声又一声的回复“我在呢”,“启平,我在呢”。


 


赵启平的哭声渐渐小了,但还在不断地重复喊他的名字,他也一遍遍地应他,说我在呢。没有绵软的称呼,也没有多余的劝慰。当小赵说出“我要回家”时,老谭的心先是狠狠抖了一下,而后立刻软得不成样子。也许不合时宜,他脑子里回放了重逢时那个下午的片段,拉洋片般的,被他偷看时的心动,被他慌张瞳仁里的光闪过后的心软,突然就知道了应该牵他的手。而分享一个“家”原来可以是这种感觉。他饱含深情,真得是想马上拥抱电话那头的人,他忘乎所以,一句“要回家”就让他心里已怀着对未来的期许。这种情绪,不合时宜。他说“我在家等你”。这句话他在和赵启平告别的时候也说过同样的,然而此刻,心境已然是不同了。


 


登机口的广播已经响了,他让其他人先登机,捂住话筒尽量把杂音屏蔽掉。而赵启平正好在这个时候收了哭腔,说“我先挂了,明天严叔叔他们过来,我们就回上海。”谭宗明站在登机的闸口前,说“随时让我知道你在哪。”赵启平嗯了一声,没再多说,把电话挂了。


 


 


谭宗明紧紧攥着手里的登机牌,他心里是有犹豫的,当然可以选择终止这个行程,换一个回上海的航班,甚至,直奔小赵所在的地方也可以辗转做到。


 


地勤人员走过来问他是不是谭宗明先生,他恍惚了一下,说是我,对方请他马上登机,要关舱门了,他点头说好,把登机牌递给了对方。


 


飞机上冷气打得太足,吹得他有些不舒服。他极为破例地要了一杯飞机上的咖啡,忍着烫很快地灌下去,待飞机平飞后,立刻打开了笔记本。精神却无法很好地集中,他在脑子里算着时间,以小时为单位地正着反着推演。


 


 


吉隆坡的湿热比上海厉害多了,一出机场汗就上身。他们在酒店订的车,司机已经等在门口,带着几个人走了蛮久才到停车位,估计是停车场繁忙空位难找,也不能怪司机,他有些烦躁,跟对方说“请快一点”的时候才发觉自己喉咙肿起来了,说话声音已是半哑。


 


 


去酒店的路上,他忽然想起老严,就打了个电话过去。老严说他在自己哥哥家,嫂子在家里输液呢,已是起不来床了,医生怕她失控家人拦不住就给用了些温和的镇静剂,明天一早的航班过去。“老谭”,他听出老严在用劲地抽那口烟,“其实,我没要孩子也挺好的,这婚说离也就离了。”谭宗明心里很难过,也没再重复节哀顺变,他忍着嗓子里越发涌起的疼,说,“牵绊都是命中注定的。你照顾好严奶奶,我回去后再去看她”。


 


 


 


谭宗明一夜没怎么睡,早晨起来还是坚持去酒店的健身房跑了个步。大马和国内没有时差,他出门前给小赵打了个电话,问他那边情况怎么样。赵启平情绪稳定了很多,可能够听得出他声音中对自己的那点黏。


 


“吃了早点吗?嗓子还疼不疼?发烧有没有反复?”


“吃不下。不烧了。”


“那多喝点水好不好?”


谭宗明的腔调像哄孩子。


“喝水也疼。”


“那也多少喝一点,好不好?乖”


“嗯。”


“我看了你那边的温度,还在下雨,冷不冷?我记得你带了那件薄的羽绒服。”


“穿了,穿了又有点多,脱了又冷。”


“那还是得穿上,好不好,刚才都咳嗽了。”


“干咳而已,有点渴。”


“喝点热水,多喝水,要不嗓子一直疼。听话。”


“嗯。”


 


短暂的沉默。


 


“我给老严打了电话,他说小星的妈妈情况非常不好,如果她撑不下来,你们最好不要那么赶,我担心路上会出问题。”


 


赵启平不说话了,他又有些哽咽,嘟囔了声嗯。谭宗明虽然心疼,可还是得那么说,他想给自己多争取一些时间,当然,他说得全都是实话。作为一个商人,他的赌性在这一刻显露无疑。从吉隆坡直飞上海的航班最快的需要5小时25分钟,如果能赶上那班下午4点10分的就再好不过,但时间会非常紧,他没有很大把握,再后一班直飞就是晚上7点50的,到上海已经转天了,不过也可以在夜里两点半左右到家。出门谈判前,他把两个航班的票都订了。


 


 


 


马来这家科技公司的专利技术是他需要的,如果收购成功,君创的授权使用合同是否能按照合理的条件续约,就不成为问题了。继而他可以完成对旗下各个相关公司的整合,正式启动晟煊的IPO。


 


眼前两个马来人一看就是亲兄弟,姓氏一样,长得很像。根据中间人提供的信息,相关技术主要是靠弟弟来做的,可是哥哥却持有公司的更多股权,现在哥哥想套现转型进入其他行业,虽然弟弟不情愿,但又没有足够的资金独自收他哥哥手里的股份。谭宗明能清晰地感受到这两个人的冲突,虽然不在言语上,他们竭力维持着一种同盟,当然是为了共同对付自己而获取更大的利益。由于对方两个人内在存有分歧,律师建议了两次和客户单独沟通,而谭宗明和他的小团队则被留在那个不大的会议室里喝咖啡,他有些疲惫,眼看已经快要中午了,他知道4点多的航班很难赶上了,可不到最后一刻他也不想退票。对方提出先去一起吃个午饭,谭宗明则建议先继续谈后面的关键条件,他笑着说,你们大马太热了,喝了太多水就感觉不到饿。那位蓄着小胡子的兄长语气淡淡的,说可是我有些饿了,还是先用餐吧,我请你吃正宗的肉骨茶。


 


 


赵启平发来消息,说已经定了晚上7点回上海的航班。谭宗明用力吸了两口椰青水,凉意很浓,他想要常温的,可店里没有。


 


 


16.


做个好医生没那么容易,不是拼技术那么简单。老赵主任跟小赵闲聊天时偶尔曾冒这么一两句,老人不常和他讲这些,更多得还是谈专业问题。赵启平是个聪明的孩子,不管聪明还是笨,有些关卡是只能靠自己闯的。


 


赵启平其实还没有完全回过神来。大量的死亡反而带来抽象感,而他无法把严星也变得抽象。太熟悉了。这个人是带着食堂味儿的炒菜和略夹生的米饭,是标着宿舍号码的暖水瓶,是第一次解剖课的互相翻白眼,自习室和网吧联机游戏,冬天也照喝不误的凉啤酒,是骂骂咧咧,后脑勺一记爆栗说你大爷,装逼失败的时候也笑话你,笑够了还是站你这边,大概是为了继续笑……他是过去的岁月,一直走一直走的时间和路,忽然有了断点……


 


小赵竭尽全力地收敛心绪,照顾着严星的父母,大家几乎没有言语交流,跑前忙后的事都交给了他,顾着联系院办那边,一直在接打手机。忙乱点儿反而让他踏实,飞机上那两个多小时还不知道要怎么熬。不过,回到上海就好了,比在别处好。别处,只是别的地方,而要回的,是家。


 


 


 


谭宗明放弃了四点多的航班,他的脸色一直看不出任何异样或者焦虑,只是咖啡喝得有些多,会议室的茶水小妹后来干脆把咖啡壶放在了他手边。他终于在四点半离开了那间会议室,其他人负责收尾,过两天再回国,酒店派的商务车已经等在写字楼的门口。吉隆坡有些堵车,谭宗明知道这样做不好,但还是甩出了高额的小费,示意对方该违章就违章好了,罚款他来付,保证安全就行。路上他接到了安迪的电话,俩人聊了几乎整个车程。Check in后,过完安检基本上已经到了登机时间,只能说运气还真得算不错。谭宗明想是时候给小赵打个电话解释一下了,自己会在半夜到家,可能会吵醒他,当然他心里明白小赵八成也睡不着。可他忽略了一点,赵启平的航班这个时候其实已经起飞了,没有晚点,手机已经关了。而谭宗明此刻十分想收回脑子里刚才闪过多次的关于运气不错以及行程都很顺利的念头,他的手机突然没电了,没有充电宝,马航的破飞机也没有座椅插座可以充电。倒是省事了,不用想着关机的事。


 


可能下午喝了太多的咖啡,虽然昨晚就没怎么睡,在飞机上谭宗明依然不困。未来的晟煊需要一个他完全信赖的CFO,还要拓展PC领域的业务,所以运营团队和市场力量都要加强,和美国人做生意合规也不能有半点马虎。随便打个岔,那一年,合规还并不是个时髦的词,不像如今这般烂大街。他脑子里一条一条地过,整理着脉络,直到太阳穴有些发疼,才强迫自己闭眼眯一会儿。赵启平,小赵,很快就可以抱抱他了,无论如何不能再让他那样哭。


 


 


 


赵启平在飞机上睡着了,醒来时他自己都觉得惊讶。开机后又是接医院那边的电话,他的嗓子本来就肿着,睡过一觉后反而更哑。一直没有收到谭宗明的任何讯息,他心底是感觉讶异和不满的,但眼前事情杂乱,顾不上深想。事情办妥先送走了严家父母,是三叔等在六院把他们接走的。从医院离开时,他打了个车先把徐宛之送回家,本来就没多远,开车也就三四分钟的事。丸子偷偷攥着他的衣角,死命地忍住眼泪,她知道,赵启平已经难受到脱力了,不能再惹他,她也没好问为什么谭宗明没来接他。赵启平说我不送你上楼了,他确实已经没什么余力了,徐宛之用力捏了他胳膊一把,说回去好好休息。院里组织的追悼会就在转天上午,丸子下车时他们谁也无法讲出那句明天见。


 


电话是关机的状态,谭宗明平常是不关手机的。夜幕下的高架和隧道都是畅通无阻,他到了楼下又拨了一次还是关机。


 


客厅不开灯仍然可以看见江水,外面的流光溢彩部分反射回屋内,适应后一点都不觉得暗。家里没有人。赵启平扔下行李,朝着他平时爱坐的那个圆盘似的脚凳走过去,就那么合衣坐下了。


 


 


 


又是一次不期而至的敲门,徐宛之正在屋里哭,下意识地抹了把眼泪去看门。泪马上又涌出来,这次是赵启平。她没问为什么,直接抱住对方把哭声放了出来。


 


赵启平不怎么出声,眼泪像是从泉眼里冒出来的水,源源不断,满脸是泪,顺着脖子流下去把衣领都弄湿了。徐宛之哭累了,从他怀里扶起身来,用手擦他的泪。


 


“我在你这睡一晚,给我找条被子,我睡沙发。”


 


徐宛之没回答,自己去橱柜里找东西。取出一条被子,又套了被罩,规规整整地铺在双人床的一侧。


 


“睡吧,跟我不用那么矫情。”


 


她不敢相信在这个时候谭宗明还会跟赵启平闹别扭,心里对这个人原本压在最深处的嫌恶顿时泛滥成灾。


 


赵启平的烧又被催化出来,他有些冷。徐宛之喂他喝了一大杯温水,几乎是硬灌下去的,不给商量余地,又吃了药,才放他躺下。真得没剩下任何一点儿力气了,只是睡意还若即若离,忽然身上有被轻轻拍打的触感,一下一下带着自己的节奏。徐宛之从背后半揽着他,像哄孩子似的拍拍他。他终于睡着了。男人根本就是孩子。


 


 


 


感慨世事无常是极为容易的事,每个人都曾经不止一次地这么干过吧。说着凡事要想开点,你看谁家那谁,你再看那谁和那谁谁,及时行乐吧云云。这么反复感慨的,八成对世事还抱有幻想,并不能做到所谓想得开。人们大概或多或少对生活都有些个性化的误解,且往往越积越深,某个时点灵光乍现地全部解开,或是,一生携带有备无患。大彻大悟,还没见过,跟自己缠斗一生,倒是比比皆是。


 


 


出租车上借了司机的充电器,好歹开了机,顾不上他可能睡着了,还是把电话打了过去,结果是关机。赵启平的行李原封不动地扔在客厅,谭宗明看见心里一阵踏实,转了一圈才知道家里没人。虽然连续的奔波让他有点迟钝,但谭宗明还是立马就明了了,小赵是不想一个人在这所房子里待着。


 


那是怎样的孤独。


 


尽了最大的努力仍是没能在对方最需要他的时候,以合适的方式出现,谭宗明沮丧难当。缺失的睡眠用阵阵颅内的发眩提醒他,应该休息一下。他发了几条消息后,攥着充电的手机,在沙发上睡着了。


 


 


 


谭宗明站在一群人的最末尾一排,跟着鞠躬。惋惜、难受、压抑,自私的后怕,也腾出一些脑容量想待会儿怎么好好解释。他看不见赵启平,对方应该站在很前面的位置。解释这个词他很不喜欢,带着原罪一般。可他现在已经一点儿也不在乎对赵启平做这些,甚至无赖一些,或者嬉皮笑脸都可以,只要能让他表达清楚。不是的,亲爱的,不是你想的那样,我不是故意让你一个人的,我在,我始终都在的。


 


 


而赵启平看见他也并不惊讶。昨天晚上的情绪已经消磨殆尽了,不必再刻意提起,要提也不应该是现在,更不需要重复一遍。早上起来接通电源的手机已经告诉了他,发生了些什么。谭宗明没有做错什么,一如既往地什么都没有做错,没有什么需要他原谅的。虽然对方在短信里说,小赵,对不起。


 


赵启平看别人谈恋爱,总是轻松又明媚,恩恩爱爱该秀就秀,是是非非该吵就吵,说些傻话,流些傻泪,唱声嘶力竭的情歌,借着酒精发泄掉多余的荷尔蒙。他和谭宗明的爱情,除去性的部分,原来竟是如何的含蓄和内敛。他们都有各自年龄层上的成熟,知道怎么给对方留余地,给自己留余地,知道什么重要,什么该优先。他很少让谭宗明哄,对方似乎也不太擅长,吵过架主动来接他下班是他能接受的表达,再肉麻恐怕赵启平自己也不会喜欢。赵启平其实有些后悔,事实上是,他很后悔,他和谭宗明不该那么快就同居。不该那么快,去认识生活的本来样子。留一点幻想,存一些余地,应该会更好。谭宗明迷恋他的身体,而他对谭宗明也是一样。有一次小赵有些坏情绪,好像是酒吧喝醉那次,醒来后他想,如果,只是说如果,他们戒断性的关联,他们的生活会变成什么样?其实,“假设”这种东西在爱情里常常将人的思维引入歧途,爱情和学术不同,在爱情做假设大概约等于自己找不痛快。


 


 


“你去忙吧,晚上再说。”


“现在回家吧,你脸色不好,我们都需要休息一下。”


“我走不开,一堆事情。”


“请假吧,先好好睡一觉。”


 


赵启平半垂着头不说话,轻轻地摇摇头,像是自己跟自己在对话,又像是用这个动作回答谭宗明方才的话。他的脸色发黄发灰,颓然无生气,连眼角的声息都黯淡了两分。


 


“谭宗明,我一直没换过台,你,怎么老是找不到我的频道?”


 




赵启平自己并不知道,他在电话里哭着对这个男人说,“我要回家,我想回家……”,一个“家”字催生了对方无处安放的温柔。软软的温柔,内里已有不可转的磐石。


 


“你是不是偷偷把我遥控器里的电池拆了?”谭宗明眨了眨因疲劳而叠了三层的眼皮,抬手捏了捏赵启平的肩膀。




本幕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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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hhhh谭宗明这个神经病!


粗长的一更,望喜欢,不过作为作者我深知,这样的故事着实不讨喜


可是我就是喜欢老谭假装无厘头怎么办hhhhh


另外,不要像徐宛之爱赵启平那样,尽量不要那样去爱一个男人,如果可以的话【叹气





【谭赵】【爱情是狗娘】【6】

大灰狼的宝贝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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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幕


6.


 


赵启平穿了一件白色的纯棉休闲款长袖衬衫,深蓝色的牛仔裤,裤腿上的装饰,像装修师傅给人刷墙不小心蹭上的涂料,星星点点的,一双看着舒适藏着设计感的板鞋。整个人轻松随意。不过他昨晚睡得不太好,脸色有些暗沉,拍爽肤水的时候朝着脸颊猛戳了几下,但效果不明显。


 


谭宗明比他到得早,就坐在一个貌似安静的角落里,在看手机。他的西装是casual款的,西装外套里是一件浅色T恤,裤子和鞋被桌子和沙发挡住了,看不见。发型和之前有些区别,整体向后梳,露着全部的额头,他的头发偏软,之前留的是中分。就肤色来说,看来纽约太阳不是太毒。他低头看东西看得很认真。不时地端起杯子抿一口。


 


赵启平忽然不想进去了。昨天他才意识到,这个人约自己在愚人节见面。如果是个玩笑呢?虽然这一点儿都不“老谭”。而此时此刻,赵启平倒真希望这是个玩笑,对方隔着太平洋给他的生活来点刺激,再说直白点儿,耍耍他而已。


 


可他就坐在那里,悠然自得。


 


 


咖啡师先生的店里有各式各样叫不上名字的咖啡壶,赵启平只认识摩卡壶和chemex。对方把一颗颗咖啡豆用手磨的方式变成粉末,磨的时候动作很慢,比起后面的程序,感觉他更享受这个磨豆子的过程。他应要求给赵启平的咖啡里兑很多奶,再放一些肉桂粉和焦糖。每次赵启平都换咖啡的口味,都习惯性地加一些糖,问他口感如何,他常常回答挺好的不太苦。提出分手的那天,赵启平终于要了杯黑咖啡,最传统的意式浓缩。咖啡师明白,赵启平没能在自己这里找到想要的答案,所以他早晚会离开。可他到底想要一个什么样的答案,有没有真得想清楚,实在是不得而知。见面的地点是一家名不见经传的咖啡馆,赵启平选的,谭宗明请他找个地方,他不客气地应了。是咖啡师先生曾经推荐的,说自己会馋这家的曼特宁,总觉得老板偷偷放了什么密宗进去,味道很特别。走到他桌前才发现,这人点的是茶。


 


 


“好久不见啊,老谭。”赵启平的语气大概是意气风发的。谭宗明站起身来,抿着笑的嘴唇因刚沾上茶汤而湿漉漉的。“好久不见,小赵。”


 


对话的频率很密,所以下面双引号会不停地出现。而场面或者气氛没什么好描述的,总之一个像快进1.5倍速,欢快地巴拉巴拉还带不少手势,另一个是0.8倍速,留足了时间和空间在自己发言的时候好好观察对方。变得更好看了呢,谭宗明中文语言贫乏,觉得“好看”就是最高的评价,直白而生动。


 


 


“我还以为你耍我呢,约在今天见面。”


“今天不是周六吗?”


“今天4月1。”


“噢,你不说我都没注意。”谭宗明抬起右腕看了一眼,“还真是。那你还是来了,怎么没再打电话跟我确认一下,看我是不是逗你?”


“你要真存了耍我的心,问不也白搭么。我离这挺远的,但我喜欢他们家老板煮的曼特宁,就当逼着我这个懒人跑来喝杯咖啡吧,也不亏。”其实小赵是第一次喝,味道厚得他打了个激灵。


 


 


谭宗明看着眼前那么要强的小赵,心头忽然一阵酥痛。那个看似不经意的重音两次落在“耍”这个字上,再迟钝也该明白什么意思。而谭宗明这样对自己解释为什么当时会对赵启平不告而别:说出来也只是打个招呼告知一下而已。这个解释很烂,因为后半句他不大愿意提及,那张成绩单他想由自己来继续保管。


 


 


“这次回来是出差还是探亲啊?”


“回国发展。”


“这A股也没见太大长进啊?”


“关键看怎么理解。已经有了比较成型的布局和商业计划,是时候回来发展晟煊的业务了。”谭宗明说着递给赵启平一张名片。“晟煊”两个字戳得眼睛疼,心里又忍不住有一丝得意。


 


 


“你呢?研究生快毕业了吧?工作找好了吗?”


“差不多吧,如果能留在现在的实习医院最好,如果人家要我的话。”
“老严那侄子怎么样了?是叫严星吧。”


“嗯,还跟着我混呢盒盒,我俩在一个医院实习。”


“哪家?”


“六院。”


“嗯,不错。”


“以后有需要就找我,我替你联系号贩子哈哈哈。”


“骨科我还是尽量避免吧。你教我的跑步注意事项,我一直遵守的,应该没那么快去你那报到。”


“能在以垃圾食品为国菜的地方保持身材,不错嘛,看你没什么变化。”


“你变化挺大的。”


赵启平的圆眼睛微微怔了一下,随后才说,“读博士读得发际线都后挪了半公分,老了。”


 


谭宗明忍不住扑哧笑了出来,小屁孩儿对自己的外貌还真不是一般的在意。“是变得更好了。就是还是太瘦了,没怎么长肉吧。”


“人家都说工作后自然就胖了。”


“做医生很辛苦,你这么单薄,怕是到时候吃不消。”


“小看我!这是瘦而不弱,没点力气怎么做骨外科医生。”


 


“回来见过严星他三叔了么?”


“还没。”这几年他和老严一直有联系的,国内一些事都有老严的参与。


“我也好久没见三叔了。”


“他可能最近心情不太好。”


“怎么了?”


“大概是家务事。”


 


赵启平想起来好像从严星那里听了一耳朵,三叔在闹离婚。谭宗明不是那种会在背后八卦朋友是非的人,特别是家事。这个话题没再继续下去,大概也就几秒钟的相互沉默。小赵说自己要去个洗手间。


 


 


咖啡馆的男卫生间面积不大,没有窗户,沉厚的木头门要用力地推,一进去就能闻见持续点着的香散出的味道,一丁点儿大的火星子几乎看不见,香气随着细瘦的一缕烟弥漫开来。两个小便池挨得很近,中间的隔板也是实木的材质。灯光有些暗,赵启平看镜子里的自己,面色黑乎乎的。方才,从店门口迈步进去,走到谭宗明所在的桌子,一共是十七步,他在大约第十四步的时候意识到有人来了而抬起头,朝着自己微笑,嘴角和眼神俱是柔和的,这个人的棱角总是藏在看不见的地方吧大概。真的是谭宗明。


 


赵启平在接到电话后到赴约前的一个星期里,对这个场景做了多次模拟。怎样才能发自内心的自然而然?想了又想,答案是得真的“发自内心”才行。于是他得问问自己的心,为什么会怀疑自己有可能表现得不自然。有什么理由要不自然呢?那只是个许久未见的半熟人而已。在一场从未宣之于口的分别之前,他们认识的时间不算长,交情也不算深,如果按见面在一处的总时间长度来算,简直可以说是不值一提。可他对着这个人做过蠢事,蠢得不能再蠢的事,还是两次。说来可笑,赵启平曾为自己的创意而沾沾自喜,对着那张纸露出可爱的傻笑。他记得看过一个马特达蒙的访谈,演技派小生这样回答一个问题“最不能容忍的事,是自己以前犯过的蠢。”小赵深表同意,当即把天才雷普利翻出来重新看了一遍。可是他似乎也明白,问题没有那么简单,如果只是因为犯了蠢,回想起来顶多沮丧难当,那么,心头那一突一突的异跳,以及跳起来时隐隐约约的疼感又是怎么回事?他无法强迫自己忘记谭宗明。那样做更是犯蠢。后来,比较久了之后,赵启平在心中理顺了一套说法。比较复杂,大意是把人生三大苦中的“求不得”用文艺青年的方法重新架构了一遍。效果还不错。


 


 


咖啡杯被收走了,里面其实还剩下个底儿,只是凉了而已。“我给你点了壶安神的茶,你没休息好吧?实习还是挺累的吧,平时可以少喝点咖啡。”


“赶论文的时候我都喝红牛,从个体反应来看,利尿效果没有黑咖啡那么明显盒盒。”


“谈恋爱了吗,小赵?”这个问题切换得太快,让赵启平措手不及,他也设想过这个场景,只是每每开个头,就有点想不下去。
“你这哪壶不开提哪壶啊,上个月刚分手。”服务生端着托盘朝他们的方向走来,解救了赵启平无处安放的眼光,他盯着这个人给自己点的安神茶,呵呵安神,回问了一句“那你呢,谈朋友了吗?”


 


 


“我结婚了。”


 


 


 


谭宗明说完就后悔了。他不知道该如何形容赵启平的反应,表面上他没有任何反应。如果说有的人是靠整张脸来表达情绪,那赵启平用一双眼睛就够了。谭宗明那一瞬间才终于确认,这几年,赵启平并不仅仅是抱有没能谈成一场恋爱的遗憾那么简单。谭宗明被赵启平的这个眼神伤着了,这个说法实在有些荒谬,可于他而言,却是真实。那惊诧后的失落本来是他想追求的效果,不是耍,是逗,可效果太好,搞得自己的五脏六腑都像被骤然抽走了全部氧气。谭宗明承认他有点儿不合时宜的无聊。可小屁孩儿站在店外面偷偷看他,他心里忽然软得不像话。一颗如此蓬勃硬朗的器官,边缘突然就模糊掉了,棉花团儿似的。


 


 


 


“骗你的”他说,“愚人节。”


 


 


 


来打工的大学生觉得自己有点倒霉,要把摔碎的茶壶钱赔给店里,而且这场热闹的两个主人公实在有看头,可惜她当时只顾着收拾玻璃碴子,没来得及拍照。那一声“你神经病啊”,简直称得上惊天地泣鬼神,吊灯都跟着抖了一下,灯丝啪得刷了下存在感。


 


 


 


赵启平出现了短暂的失忆,他自己这么说的。他不记得怎么被这个人瞬间追上,又被对方死死拥进怀里的。而自己是否表示了抵抗,他也着实想不起来了。可那个声音分外得清晰,就像好久好久以前,他一句隔着墙壁的“拿我开心是吧”,就像个魔咒一般挥之不去的轰鸣声。


 


“小赵,对不起。”他这回说的是。


 


咖啡馆老板养的花猫比狗警惕性还高,盘卧在店门口盯着没付账的客人,随时准备弓起身子嗷呜一口。相比之下,临时打工的学生妹觉悟就差远了,玻璃碎还没捡干净,只顾着隔着玻璃看两个哥哥深情相拥。


 


 


谭宗明攥住赵启平的一只手后,才彻底松开这个抱。他拉着小赵的手,复又往身后的咖啡店走。


 


“还回去干嘛?不嫌丢人啊?”赵启平瞪他。


“没付钱呢。”


 


 


蠢,真得是蠢,蠢得没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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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hhhhhh也许OOC,但我自己喜欢这个老谭hhhhhhh【兔砸大概是疯了





我是真的一片青苔:

这是个独立的凌赵故事,人设和阿婆之前的凌赵不一样,反正全部都是OOC就对了!阿婆主太喜欢薛老师这首歌了,把最爱的歌献给最爱的楼诚衍生,阿婆说,要狗血,于是,便有了狗血。这其实就是双方都记得前世,然而双方都以为对方不记得了,他们作为生命科学领域的工作者,为了对方的正常工作和生活,就把这种脑里奇奇怪怪的回忆压下去了,嗯就是这样的双向暗恋故事。阿婆活生生把凌赵的画风带虐了,但是!请相信阿婆,阿婆过几天传个十分短小的P2给大家一个HE的!

 @目夭 还记得那个gif吗,你说的前世今生梗我做出来了快来赞我!

Kellin:

【东凯】2017.6.29上海发布会之巧合篇

 

2017.6.29「我的前半生」上海开播发布会也有一些巧合处,同时有一双疑是同款的纪梵希白色休闲鞋,整理如下:

 

搭高铁篇:6/29靳哥哥一改过去搭飞机之惯性,跟凯凯一样,搭高铁往返北京→上海

2017.6.18 凯凯AM 9:00搭高铁北京→上海 出席「微博电影之夜」颁奖典礼

2017.6.29 东东AM 7:00搭高铁北京→上海 出席「我的前半生」上海发布会

2017.6.19 凯凯 AM 15:00 搭高铁上海→北京 隔天返回北京

2017.6.29 东东 PM 19:00 搭高铁上海→北京 当天返回北京

 

谦让篇:

2015.3.11「琅琊榜」发布会大合影,非常尊师重道的凯凯,虽贵为男二,却将中间位置谦让给父皇、夏江、誉王

2017.6.29 靳哥哥任何时候都是优先邀请道明老师到中央位置

2015.11.6 成都「宝格丽艺术展」,出场时,东凯两人也是互相谦让

→ 从这些细节,充分体现出东凯这两人谦虚为怀,尊重前辈之优良品行

 

人美● 嘴甜● 会做饭:靳哥哥说的另一半,不是老婆喔!

靳哥哥对另一半的期许:「人美、嘴甜、会做饭」

→ 某凯挺符合「人美、嘴甜、会做饭」这三个标准呀~

 

耿直Boy的下半身????

2014.3.31 凯凯微博:「下体」好冷!

2017.6.29 靳哥哥上海发布会:我的「下半生」

→ 靳哥哥笑得特别..........不单纯,难道说的是:我的「下半身」????

 

迷弟篇:东凯魅力无穷,各自收割不少迷弟

2017.3.27 叶祖新说:「凯凯是一个会把演对手戏的演员都迷倒的男演员」

→叶祖新很关注凯凯微博,常回复KK评论呢!

 

2017.6.29 靳哥哥说:「雷佳音差点爱上我的眼神」

→ 面对雷佳音隔空Kiss的爱慕之意, 靳哥哥无语飘过

 

耳语篇:耳语可能是中戏的传统

2015.12.19 「安徽国剧盛典」 东凯两人各种耳语

2017.6.29 靳哥哥与道明老师的耳语互动

 

纪梵希白色休闲鞋:

2017.2.21 凯凯至「香港纪梵希」购物,选了一款白色休闲鞋

2017.6.29 靳哥哥穿纪梵希白色休闲鞋出席「我的前半生」上海开播发布会

→ 「纪梵希」2017年纯白色休闲鞋只有一款,东凯疑似为同款~

 

※ 凯凯买的鞋,穿在靳哥哥脚上,这代表甚么呢?

 

※ 图片来源见水印


[蔺靖]不忘忧国不负卿 卷二 长相思 23

赤彤丹朱:

有声by @关公面前舞大刀 

“不敢不敢,”沈追摇头,一张圆圆笑脸上却丝毫不见惶恐,“沈某前来,是因听闻一事,必得告知殿下。”

沈追环视四周,庭院内除了玩耍的飞流,只有两名侍卫亲兵。自萧景琰遇刺,列战英名正言顺地将靖王府上上下下所有人等筛了一遍,如今留在府中的,都是知根知底信得过的人。

“昨日,一位同年来我府中喝酒。他与我同榜进士,这些年虽未曾共事,平日也往来不多,但人品绝对可靠……”

沈追的这位同年出身寒门,任职刑部多年,一直是六品主事,从未升迁。沈追与萧景琰在宜郡遇刺一案,刑部与悬镜司协同审理,那七名刺客由悬镜司追查身份,而宜郡郡守关在刑部大牢,负责审讯的,就是沈追的同年蔡荃。

当日,悬镜司闯入郡守家中拿人时,这一家男女老少凄凄惨惨在正厅跪了一地,郡守大人被围在正中,正踩着板凳梗着脖子,把脑袋往绳套里伸。披枷戴锁押解至京师,在刑部大牢关了几个月,这位郡守除了喊冤叫屈,就是闹绝食,奈何意志不坚绝食不彻,徒然折腾掉半条命,却怎么也死不了。蔡荃年轻气盛,是个一板一眼百折不挠的性子,见他如此折腾死不开口,更认定了他大有嫌疑。

转机出现在萧景琰再次遇袭后。梁帝亲自过问此案,而郡守得知靖王再次遇刺,重伤垂危,刺客中甚至还有燕人,顿时魂飞魄散。大概是害怕勾结外族、两度行刺亲王的重罪都被算在自己头上,郡守招得既爽快又彻底,而出乎蔡荃意料,他居然是真的受了冤枉。

郡守交代,吏部尚书何敬中,是他当年科考晋身的座主恩师,而他一路高升顺风顺水,也正是托座主之福,依附誉王之故。萧景琰巡方至他治下时,誉王遣人致书一封,说萧景琰性子冷傲孤僻,喜清净恶冗杂,提点他务必安置僻静居处,摒绝下人打扰。

侵占民宅、破坏规制、意图贿买亲王,宜郡郡守皆供认不讳。然而当夜的刺客从何而来,他却坚称不知。

连审数日,郡守阖家上下连带那个倒霉的别院主人口供一致无误,可以封卷结案。然而当蔡荃将案卷交与刑部尚书齐敏,齐尚书却另拿出一宗案卷让他签名画押。

那一宗案卷供称,宜郡郡守与那别院主人,皆是本地豪族出身。数年前倭人寇侵,为患猖獗,打劫商船,垄断贸易,在背后出资操纵的,其实是当地豪强。当年靖王奉命缉捕海寇,平定东南,招致当地豪族怨恨,此番巡耕至此,恰巧给了这些怀怨多年的豪强大族报复的机会。

明目张胆的伪供,编造得却合情合理。那宜郡郡守当初心知自己落入了誉王的连环套,却宁可自尽也不肯招供,本是企望誉王念在他忠心耿耿,保全他的家人。然而这出自誉王授意的伪供,却断绝了他所有的幻想,若他认罪,等待他的将是满门抄斩。


“我那同年蔡大人,因不愿同流合污、伪造证供,而被停职罚俸,至今赋闲在家。此案事关重大,郡守不松口,刑部也不敢结案……”

萧景琰默然不语。

自他回朝,誉王在太子面前曾对他屡屡回护,原来也是别有居心。他只知因北燕战事之故,萧景宣要杀他灭口,却不知这场谋杀背后还有萧景桓的蓄意推动。

萧景宣要杀他,萧景桓便将有心扮作无意,为他制造机会;萧景宣遣来的刺客实力不济,后面还有萧景桓的人埋伏补刀——一如萧景桓的承诺,如果萧景琰为太子所害,五哥定会为他报仇,而萧景桓的目的,本就是扳倒太子取而代之。

身为皇子,即便无心夺嫡,也会成为他人局中的棋子——或许,还是弃子。

“那夜的女刺客,确实是滑族人,”沈追眼中尽是不曾出口的“殿下英明”,“然而悬镜司也并未将这一结论呈至御前,据说是因为身在边郡监督防务的掌司夏江千里传书,严令悬镜司上下守口如瓶。”

“悬镜司守口如瓶之事,沈大人却了如指掌,”萧景琰淡淡笑道,“这朝野上下风吹草动,只怕都瞒不过沈大人。”

沈追觍颜一笑,算是坦然受了他的夸赞。

“说是守口如瓶,然而悬镜司参与查案者众,总会漏出些许风声。莫说沈某,就是深宫中的陛下,也多少有所耳闻……”

萧景琰抬眼看他,似笑非笑。沈追小小一惊,顿时住口。他一时忘形,不防这句话出口,无异于暗指梁帝已知皇子兄弟鬩墙却听之任之,无动于衷。

“沈某妄言,殿下恕罪。”

“沈大人是君子,向来谨言慎行不偏不倚,今日特来告知这种种秘辛,本王感念不尽,何来恕罪一说。”

萧景琰温声和煦,又言辞恳切,贴心贴肺,本已听得沈追胸口生暖,抬眼看他时,却又见萧景琰神情极疏淡,似乎对绞杀他的刀光剑影漠不关心。这般对生死漠然处之的态度,看得沈追心头一紧。

便是妄言,此刻也顾不得了。

直视着萧景琰,沈追肃然道:“太子与誉王的夺嫡之争,已然将殿下卷入其中,未知殿下可有应对之策?”

“没有,”萧景琰摇头,唇角挑着几许无谓的自嘲,“不过,父皇或许有。”

萧景琰将言豫津的书信递给沈追。沈追犹疑着接过,一瞟之下,满面震惊。

都说今上君心难测,果不其然。传言沸沸扬扬,皆道靖王将接手谢玉的巡防营,而梁帝的真实意图,却是将萧景琰徙封至河西,令他长居封邑,镇守边关。为此梁帝曾先后征询过言侯和纪王的意见,虽二人皆表示如此不妥,梁帝却定要一意孤行。

说是徙封,实则远戍。河西路远迢迢,沿途许多州郡屡遭渝燕劫掠蹂躏,狼烟处处,白骨遍野,匪寇横行。萧景琰此去与流放无异,能否平安走到封邑,尚是未知。

天家皇子,如此明争暗斗你死我活,梁帝自不待见。将萧景琰推离漩涡中心,看似公允宽厚,细想之下,却令沈追不寒而栗。

为保全两个得宠权重的皇子,而将另一个无宠且无辜的斥离京城。萧景琰若在京城死于非命,是失了皇族颜面,而死于边塞,抑或死于徙途,就无可非议了。

“殿下,这……”

“沈大人可后悔今日来我府中?”

萧景琰笑得轻浅和柔,眼底却空洞无物。沈追喉头一窒,只觉豪情顿生。

一年前的巡耕途中,沈追与萧景琰甚是意气相投。从政这些年来,种种新奇大胆锐意革新的创见一重重困于心底,唯有萧景琰敢听,善听,也爱听。太子贪婪庸碌,誉王奸狡阴沉,沈追未尝没有憧憬过,若太子和誉王斗得两败俱伤,靖王后来居上,能彻底终结朝中的蝇营狗苟结党营私,开启另一个清平刚健的新朝局。

然而他憧憬中奋发有为的新君,却险些死于卑劣的暗杀。剑伤新愈,只怕心伤却难以弥合,如今又要远戍那荒瘠穷乏、豺狼横行的河西之地,若无人护佑辅弼,他又如何能得全生,如何能东山再起?

“在朝为官,何如治理一方。沈某愿追随殿下至边郡,听任殿下驱遣,万死不辞。”

萧景琰正端杯喝茶,闻他此言,险被茶水呛住。看着素来稳重自持的靖王殿下惊诧溢于言表,沈追却不觉慌乱,反倒对自己的冲动抉择尤觉笃定。

“沈大人良相之材,户部三品侍郎已是屈才,又何苦随本王戍边?”

沈追这人看似随和,实则清高,说是清高,又极圆滑。萧景琰一直对他不即不离,欲擒故纵,确是为了拉拢他,然而拉拢他的目的,不过是为了解赤焰案的隐情。如今沈追竟罔顾前程要追随于他,实是大大出乎萧景琰之意料。

“这数月来沈某的境况,殿下既已知晓,当知我在朝中无从施展,处境艰难,”沈追坦陈窘境,却意态从容,“殿下远戍边邑,要在那穷山恶水蛮荒之地白手起家,身边也该有得用之人。”

萧景琰不再质疑拒绝,只紧盯了沈追的双眼,缓缓道:“我知沈大人境况,沈大人可清楚我的?太子和谢侯定要置我于死地,沈大人可知所为何来?”

既已决心追随于他,听闻此问,沈追也不再犹豫彷徨。只是一想起当年那桩断送了数万忠魂的惊天冤案,他这一介书生犹不免满心惴惴,惊惶难安。

“这些年来,殿下一直不忘祁王与林帅的冤情,令下官十分感佩,”沈追振作勇气,回视萧景琰的灼灼目光,“元嘉七年,沈追进士及第,就职中书省。时任中书舍人,为陛下草拟诏令,书记军机,朝中密议亦时有参知。殿下若要追问当年之事,沈追定当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蔺靖]不忘忧国不负卿 卷二 长相思 22

赤彤丹朱:

有声by @关公面前舞大刀 

列战英有些尴尬:“这灯是宫姑娘送的,我看上面那几句诗实在是……本来是收在您卧室里的……”

听他如此说,萧景琰倒又多看了那纱灯两眼。

“无妨。飞流喜欢,就挂着吧。谁没事会看得那么仔细。”

萧景琰陡然冷了脸色,列战英不知该不该再提宫羽。看他目光闪烁,萧景琰皱眉道:“有话直说,吞吞吐吐干嘛?”

列战英心一横,道:“妙音坊送灯来,还说宫姑娘新编了几首曲子,邀您赏鉴……”

编了新曲,是说蔺晨有信来。萧景琰许久未去妙音坊,以宫羽的身份,也不能上门探望。蔺晨离京数月,想必早已只身出关,深入敌境,却不知究竟境况如何……萧景琰有些烦躁,转身往院外走了两步,又脚下一顿,站在花树下发呆。

列战英福至心灵,轻悄悄走到他身边,问道:“后日是上元节,殿下可要去妙音坊坐坐?”

“……好,”萧景琰回神,思量了一刻,又交代道,“跟豫津说一声,让他把景睿也带来。”

列战英有些莫名其妙,仍应声领命。看萧景琰适才的形容,分明已是急不可待,然而顷刻间又淡定下来,似乎只将妙音坊当作了会友坐谈的所在。他家殿下越来越深不可测,连自己也猜不透他的心思了……

两人并肩而立,俱是默默无言。列战英自责愚钝,萧景琰却微蹙了眉头,看那风中微微摇曳的纱灯。

有一事忽又浮上心头。

“我被禁于宫中的那几日,可有陌生人来借东西?”

萧景琰骤然发问,列战英张口结舌半晌,方期期艾艾道:“借东西的那位蔺公子,也不算陌生人。鞠赛那日,我在宫姑娘房中见过的,他拿着……拿着殿下的……我就……”

列战英涨红了脸。那位在妙音坊有过一面之缘的公子,端着一副丰神俊逸的好皮相,言语行事却极是不拘小节,堪称厚颜无耻,至今想起犹令他汗颜。

萧景琰对他如遭雷劈的神情仿若不见,只追问道:“他借走了什么?”

此事确实要紧,只是萧景琰出狱即遇刺,伤情又一度恶化,列战英一直未能对他提起。多日来他反复揣度此事,瞒是瞒不住的,从实招来,也不知萧景琰能否有化解之道。

“亲王金印,”列战英扑通一声直挺挺跪下,伏地垂首,“战英将殿下的金印交给了他……”

蔺晨能胆大到何种地步,萧景琰最清楚,他会借走金印,也是意料之中。只是……跟随自己多年的人,居然这么听他的话,未免让人气闷。

萧景琰在列战英屁股上踢了一脚,沉声道:“起来说话。”

列战英站起身,一五一十讲了来龙去脉。如萧景琰所料,蔺晨来借金印,确是为了假托靖王之名,使驻守邠州的戚猛传令六郡,虚张声势,以迷惑燕人。

“‘我这条命,你家殿下稀罕得很。如今他关在天牢里整日无所事事,唯有胡思乱想,琢磨的或许都是怎么用他的命来换我的,’”列战英老实转述蔺公子的话,只恨学不来他那无耻之尤的神韵,“那位蔺公子还嘱咐,务必捎信给殿下,自保为要,其余不劳您操心……”

只可惜,不知是列战英没把蔺公子的话当真,还是根本没本事捎话进天牢,萧景琰侥幸得知蔺晨的计划,全凭宫羽的只言片语,连蒙带猜。

萧景琰神情变幻莫测,列战英也不知自己妄作主张是对是错,只得硬着头皮续道:“我让关震护送金印,随蔺公子去了邠州。蔺公子说,这一去不知何时回返,府中若要用印,还得想个法子。没过几天,妙音坊就遣人送了一方仿刻的金印来……”

对蔺公子来说,没什么是不敢作伪,不能作伪的,然而莫说那人远在天涯,即使人在眼前,萧景琰也指不出他的错处。

“你可曾想过,若陛下将我夺爵废封,交不出金印,这阖府上下,又该如何?”

萧景琰面寒声沉。列战英心中念着“拼命”二字,却不敢开口。

“劫狱!”

脆生生的童声从花树上传来,飞流的笑脸比春花更明媚。小孩轻飘飘从树杈上荡下,双臂一展,攀在萧景琰身上:“回琅琊山!”

萧景琰摸着小孩的头,淡淡看列战英:“这是你的主意,还是蔺晨的?”

“他们俩的!”飞流不满他的忽视,扳着他的脸让他看自己,“还有飞流!”

若被夺爵废封,下一步,必是赐死无疑。蔺晨与列战英确曾就这种最坏的可能性详细谋划过应对策略,那数名琅琊阁高手,也是为此而调集金陵候命。若真走到这图穷匕见的一步,且不说为赤焰平反的愿望定然化为泡影,就是宫中与世无争的母妃,也必定受到牵连。蔺晨任性妄为不管不顾,难道一向沉着稳重的列战英,也如此轻易就受他蛊惑,和他一般胡来么?

萧景琰恼意更甚,眉目间也挂了三分厉色。列战英却不为所动,坦然回视。

列战英伴萧景琰长大,与他年岁相仿。二人自幼亲厚,列战英对萧景琰一向唯命是从,不问因由。此时面对萧景琰明显的责问之色却毫无畏缩愧悔之意,对列战英来说,已是极出格的悖逆之举。

二人对峙了一刻。飞流夹在其间却不以为意,只撒娇扯着萧景琰的衣袖,拉他去赏花。萧景琰看列战英薄唇紧抿,神色倔强,不由得想起当日借组建鞠队之机,从谢玉手下将他要回的时候。他随他南征北战多年,这个冷峻到木讷的年轻人历尽困境从未动容,却在再度踏入靖王府时,在他面前长跪不起痛哭流涕。到底狠不下心呵责他,萧景琰转开眼,牵了飞流的手,默然走开。

列战英低声道:“殿下,真到了那一步,娘娘也……”

萧景琰已然走远。


说是赏花,不过是飞流在数株花树上攀来荡去,萧景琰坐在树下,以茶代酒,自斟自饮,不时翻翻手边的一摞拜帖。风穿庭院,飞花潇潇如雨,他又望见檐下孓然伶仃的纱灯。隔得远了,那行乐图看不分明,几句酸诗也不触目,倒更见几分蕴藉风致。

他既有心思弄这些没要紧的玩意儿,想必滋润悠闲得很。萧景琰痴痴望了一阵,默然垂下眼睫。那摞拜帖中夹了言豫津的一封书信,萧景琰心头一跳,于是抽出细看。信未阅毕,却见方才退下的列战英又折返院中,告诉他户部侍郎沈追来访。


萧景琰与这位沈大人,去年曾相伴同行巡方省察,二人政见相合惺惺相惜,一路颇为投契,又经历了宜郡惊魂一夜,也算是患难之交。回京之后,沈追政务繁忙,萧景琰又刻意经营自己的纨绔王爷形象,两人心照不宣,再无往来。此次萧景琰遇刺受伤,梁帝两度探视,朝中官员亦见风使舵迎合上意,纷纷诣门问候,新年期间,简直日日车马盈门。寻常官员拜访,萧景琰毋须亲见,而沈追与旁人不同。


沈追随靖王亲兵直入内院,庭中的数本红梅白梅正开得如火如荼。疏枝瘦峭支离,寒香清冷沁骨,沈追定了定神,只见萧景琰坐在一树红梅下,朝他颔首微笑。

春寒料峭,萧景琰披着件玄貂鹤氅,肩背峨然峻挺,看在沈追眼中,却只见单薄荏弱。卧床多日不见阳光,黑发玄裘衬得脸色莹净苍白,亲切的笑容也显得疏淡。沈追无端端心跳加速,扪心自省,又玩味出几分心虚。萧景琰之于他,可谓有救命之恩,而回京后二人断了来往,倒好似沈追忘恩负义一般。

萧景琰对他的局促浑然不觉,闲闲给他斟了杯茶,也不开言搭话,自顾自望着梅花出神。沈追在他对面坐了,讪讪捧起茶盏。偷觑靖王殿下,侧颜清峻一如往常,神气却淡漠,这态度,既似随和亲近,又似怨怼轻嗔。檐下一盏精致纱灯孤寂摇曳,轻风搅动满院暗香,落花僝僽,沾衣染鬓似啼痕。沈追文人心肠,此刻被勾起一腔莫名的旖旎闲愁,那备好的一肚子寒暄问候,一句也吐不出口,只静静坐着,陪萧景琰发呆。

“……须作一生拼,尽君今日欢。”

恍恍惚惚不知不觉,沈追将那纱灯上的句子喃喃念出了声。萧景琰手一颤,碰翻了手边的茶盏,再望向沈追时,目光虽犀利如昔,可那眼中的三分轻愠两分羞赧,竟是横波潋滟,看得沈追一阵发慌。

“这宫灯字画俱佳,定是红颜知己相赠了,”沈追哈哈干笑,“殿下风流逸致,沈某好生钦羡……”

“沈大人朝中栋梁,圣眷正隆,自然没空弄这些物事,不像本王刑余僇人,终日惴惴,唯有寻些闲事自娱。”

萧景琰语气轻淡疏离,也不看他,只是垂目喝茶。沈追的笑僵了一僵,顿下茶盏,长叹了一声。

“殿下何苦这般挖苦我。沈某自认与殿下是生死之交,原来却都是一厢情愿自作多情……”

萧景琰斜睨了他一眼,冷脸不语。

“殿下一病数月,沈某不曾早早探望,罪该万死,”沈追叹道,“殿下可知这数月来,沈某也是日日如坐针毡……”

沈追的日子不好过,萧景琰是知道的。巡耕回朝后,梁帝敕令沈追主持的核定土地、改革税制等诸般事务,哪一桩都棘手无比。各方牵制掣肘,梁帝的心意也不甚坚决,这一场新政初时热闹,很快就草草收场,莫说四方州郡,便是在金陵朝中,也并未掀起多大的波澜。

“所以呢,”萧景琰轻哼了一声,眼尾挑起一点笑意,“沈大人今日来访,是特来求安慰博同情的?”



[谭赵]夜未央(三十五)

赤野:

三十五、楚河汉界 


 


赵启平懒洋洋地动了动手臂,身旁的温度已经冷下来了。他在柔软干燥的被褥间伸了个懒腰,舒爽得仿佛打通了任督二脉。伸手摸过床头的手机,时间正是上午十点半。房间的窗帘结结实实地遮住了室外的风和丽日,却在周围的缝隙间漏出了光芒万丈。 


 


周末这个时候,谭宗明一般都在看NBA转播。 


 


房间外有人在讲话,是李熏然的声音。凌李二位的作息向来健康,哪怕是周末也很少像赵启平这样睡到日上三竿。谭宗明也是懒觉党,但为了NBA,他选择半年早起,半年懒觉。谁能想到,这位纵横商界的大佬竟然像个少年一般痴迷NBA呢? 


 


赵启平叼着牙刷没什么形象地拉开房间门,客厅里的三个人竟然都已经穿戴整齐了。谭宗明不出意外的坐在沙发上看比赛,凌李二人似是刚从外面回来,李熏然手里竟拿了一支梅花。 


 


这时候不说点儿什么就不是赵启平了。于是他满嘴泡沫含含糊糊地调笑了一句:“山有木兮木有枝?” 


 


凌李两个都懒得理他,唯有谭宗明极为配合:“我知我知。快去洗漱过来吃早饭。” 


 


茶几上放着面包牛奶还有一个煮鸡蛋,是给赵启平留着的。谭赵二人相视一笑,眼睛里都是打情骂俏。一大早就被强塞一嘴狗粮,凌李二人同时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简单拾掇好自己,青年踢踏着拖鞋坐到谭宗明身边,一歪,靠人身上了。今天的老谭穿着一件藏青色羊绒衫,看着就暖洋洋的特别好抱。 


 


凌远刚洗过手出来,见到赵启平的懒样就批评他生活不规律。赵启平不想理他,只一边喝牛奶一边瞧着李熏然与那梅枝纠结。“熏然,你在哪里折的,破坏植物么?” 


 


“没有。”李熏然不断地挑战着自己的美学,“刚在外面一个小孩儿折完就随手丢了。我看上面都已经好多花苞了,不如拿回来插在水里让花开起来。”他怎么摆弄都不合意,看到凌远在一旁,就索性让他帮忙。 


 


谭宗明看着那可怜的枝条被这两个毫无审美的人摆弄来摆弄去,不禁出声说:“这个插花瓶有点儿太长了吧。反正都是枝条,索性剪成几截也许还好看些。” 


 


他话音方落,凌李二人同时端着下巴,长长地“嗯”了一声。赵启平无语地将面包牛奶丢到一边,伸手将花瓶抓过来,连掰带折三下五除二,“好了!” 


 


房间一时有些安静,只有电视里的比赛解说在滔滔不绝。四个大男人像看国宝一样围观着小小一瓶梅枝,都有些一言难尽。良久,凌远给出一个评价:“抽象主义作品。” 


 


赵启平不服气地切了一声。“意境!懂么?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都是个意境。” 


 


凌远极其不同意。“肤浅。既然是梅,那就得是零落成泥碾作尘,只有香如故。” 


 


谭宗明嫌弃:“沉重。重的喘不过气了。” 


 


凌远白他一眼:“你就跟风吧。” 


 


谭宗明不乐意。“怎么是跟风呢?应该是待到山花烂漫时,她在丛中笑。” 


 


赵启平大笑着将脸埋在他毛绒绒的衣服里,“主席的诗就是意境开阔。” 


 


二打一凌远不服。他果断找一直插不上话的李熏然帮忙。“小李警官,你说!” 


 


“啊!?”李熏然苦恼地抓抓头毛。就这么几根树枝,哪有那么多说法,文化人真麻烦。而且他最讨厌背诗了。“考试啊?” 


 


凌远温和一笑:“没有,就是随便说说。” 


 


李熏然硬着头皮想了想:“墙……墙角数枝梅,凌寒独自开。” 


 


这首不错。凌远满意地点头。 


 


赵启平说:“看来阵营已分。”他伸手在谭凌之间划到了一道线,把凌李,谭赵两两分开。“楚河汉界!” 


 


凌远觉得,以自己的聪明才智应该早就能预见到谭赵二人一旦狼狈为奸将是何等局面。所以,他一定是脑子出了问题才会浪费一个周末去管这两个社会大毒瘤的闲事。主席说得好,谨防资本主义的糖衣炮弹。他这显然就是路线不坚定,是天才偶然的失误。 


 


谭宗明斜斜地叼着一只香烟,拄着长长的台球杆,看凌远一手握着弯弓格外认真地按照教练刚刚教的样子摆架子。“老凌,射一个瞧瞧?” 


 


背诗的架还没掐完,谭赵凌李之间的楚河汉界还在继续。吃过午饭,几个人来射箭活动室玩。赵启平不爱动,讨厌肌肉酸痛,谭宗明就陪着他打台球。 


 


他故意把那个“射”字咬得特别重,惹得正弯腰打球的赵启平发出一串魔性的笑声。“说起我们院座,那可是一代天骄,成吉思汗,只识弯弓射大雕。” 


 


谭宗明在心里乐翻天,却又要装作很纯洁的样子板着脸狂赞。“没错没错。我们老凌可是实‘干’家。” 


 


额头上的血管几近爆开,凌远觉得一股小火苗嗖嗖地从脚底烧了上来。他不说话,低头从箭筒里抽出一支箭矢搭到弓上。 


 


赵启平笑出一个新的高音。他一竿子出去,力道没控制住,球弹了一下被撞飞了。谭宗明随手拿过巧克粉涂着球杆,嘚瑟道:“来,让哥给你演示一下什么叫一杆入洞。” 


 


在这两人旁若无人的猥琐中,有什么东西在隆隆作响。只见凌远突然矫健地转身,朝着谭宗明和赵启平就拉满了弯弓。维苏威火山喷出冲天灰烬瞬间抹杀了庞贝古城。谭赵二人登时吓懵,跐溜一下,心有灵犀整齐划一地钻到了桌子底下。 


 


凌远冷笑一声,这才满意地转过身来。“怂!” 


 


他侧头去看站在一旁一直没说话的李熏然,青年的集中力似乎已经进入了无我境界。任由这三个人插诨打科大闹天宫,他竟恍若未闻岿然不动。 


 


他的双脚沉着坚实,身体笔直得如同一座峭立的高山。他左手稳稳地握住弓臂,右手勾住弓弦垫于下颚,整只弓被他拉成了一个圆满的弧度。手臂,箭尖,视线,成了一条锋利的射线,无所畏惧地指向前方。 


 


真漂亮。凌远想。这样符合人体工学的飒爽姿势,就是一道异常好看的风景线。青年闭着左眼,单一只右眼目光如炬。他微微咬着嘴唇,突然右手一松,“铮”地一声,箭矢破空,刺出一道寒光,“铛”地没入靶心。 


 


百步穿杨,正中红心。 


 


凌远呆呆地瞧着,直至听到谭赵二人的掌声,他才回过神来,遂跟着一起鼓掌。 


 


李熏然此时如大梦初醒,抓着乱糟糟的头毛腼腆地笑了笑。 


 


赵启平又是骄傲又是自豪。他这人就这样,一旦太高兴就控制不住自己,左勾右撩嘴巴贱。他摸着下巴颇有些欣慰地喟然叹道:“我们熏然可真是能骑善射啊。” 


 


李熏然呛了一口,差点儿把肺咳出来。 


 


他们先在射箭馆玩了一阵,然后就到山庄后的林子里随意散步。 


 


蝉噪林逾静,鸟鸣山更幽。阳光暖暖地晒着后背,满目的青绿金黄温柔地抚慰着视线。没有火烧眉毛的任务,没有嘈杂凌乱的缠斗,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闲云野鹤的生活和喜欢的人坐看夕阳,人生所求似乎也都不过如此了。 


 


谭宗明站在一块突出的石头上登高远眺,温泉山庄被圈在一个小小的山洼里,这个距离还能看到淼淼上升的水汽。赵启平在他身旁用手机随意拍照,凌远则蹲在一株银杏树下研究满地金黄的落叶。李熏然最忙。他和凌远蹲在一起埋头吃橘子。 


 


拍了十几二十张,赵启平有些无聊地收了手机对李熏然说:“熏然,讲个段子吧。” 


 


李熏然没反应过来,只一脸单纯地抬眼瞧着发小。“什么段子?” 


 


赵启平也蹲过去,随手从塑料口袋里跟着掏橘子。“荤段子啊!你好久没给我更新段子库了。” 


 


三瓣橘子直接卡在嗓子眼,李熏然噎得满脸通红。他赶忙扭过身子背对凌远挤眉弄眼地给发小使眼色。 


 


赵启平这个混账恍若未觉,边剥桔子边一心一意地揭发小老底:“熏然他们楼下就是扫黄办,经常互通有无交流学习。” 


 


谭宗明双手插兜站在高处,一脸放任地笑看赵启平卒子过河,顺便又跟着放了一炮:“我就说你那些花样百出的黄笑话都从哪里来的。” 


 


赵启平这家伙从小都唯恐天下不乱,李熏然气得耳朵都红了。凌远好整以暇地瞧着青年那对立起来在阳光下变得透明的耳朵,想笑又不好意思大声。 


 


赵启平一股子有弟当如李熏然的炫耀模样,啪啪啪地拍着人家肩膀。一会儿说他有2T资源,一会儿说他是资深老司机,一会儿还吹嘘什么内部有人不怕被抓,无证驾驶轻松上路。 


 


李熏然就像一只被丢进沸水里的青虾,全身通红地一个飞车扑过去。他动作矫健恍如一只豹子,左一下右一下,一招十字固定将赵启平牢牢按倒。他一边制伏胡言乱语的发小,一边还要向谭凌二人解释:“不是不是!你们别听他的,没有的事!!” 


 


楚河泛滥冲毁堤坝,卒子自身难保却尖叫鸡一般垂死挣扎:“是谁给我科普ABO的?!”感觉李熏然又用了力道,他赶忙服软求饶。“膀子掉了膀子掉了!我错了我错了,你不是无证驾驶,你是paper driver。”(注) 


 


此时的李熏然就像烧开的沸水,两只耳朵蜂鸣一般喷出两股蒸汽。谭宗明彻底绷不住了。他直接从石头上跳下来,一边狂笑一边掏出手机猛拍。 


 


“你大爷的谭宗明,你特么不来救我,拍个屁!!” 


 


凌远就是这时候凑到谭宗明身边的。思维认知还停留在二十一世纪初的老干部极有求知欲地压低声音问好友:“Paper Driver是什么?ABO又是什么?” 


 


林子里的喜鹊发出叽叽喳喳的欢笑。喜事将临,喜事将临。似乎连它们都跟着快乐了起来。 


 


李熏然气呼呼地一个劲儿往山下冲,赵启平跟在他身边忙着顺毛。从小一起长大,他哄李熏然自然有一手。发小这脾气,来得快去得也快,骨子里就是个顶温柔的人。 


 


凌远到底也没搞明白那两个拆开来理解合在一起就意义深远的词是啥意思。谭宗明只问他,你懂什么叫开车么?凌远觉得他在耍他,开车谁不会?谭宗明知道他肯定没懂,于是一把勾过他脖子不怀好意地说,这样,你晚上和李警官说,我们来试驾一辆ABO超跑,看他怎么说。凌远虽然满脑袋问号,却又必须一脸戒备地瞪视他。虽然不明白,肯定不是好话。 


 


李熏然的郁闷在结束一桌子山珍海味后渐渐消去。饭后赵启平约他泡温泉,他反而有些不太想参加。本来嘛,纯爷们儿凑在一起开黄腔是件再自然不过的事,但不知怎的,被赵启平这么随口爆出来竟有种秘密被戳破的尴尬感,尤其在凌远这个看上去就很正直严肃的人面前。 


 


天已经全黑了,庭院里只有两排石灯笼摇曳着微弱的烛光。夜空很美,月亮不圆但很亮,热气腾腾的水汽织了一道朦胧的轻纱。几树梅花因为种在温泉旁,已经艳丽地盛开了。红色的灿若蒸霞,黄色的幽香阵阵,还有那苍劲矫健的罗汉松,一如雄浑千古的老人,迎风而立不知经年。 


 


李熏然围着一条毛巾走进来时,抬眼就看到凌远一个人坐在松树下。蓬勃的树荫盖住了他深邃的眉眼,轻薄的水汽朦朦胧胧又忽隐忽现。他就像一位旅人,身处于时空的彼端,千年万载的跋涉着,孤独又寂寞。倏然间,李熏然想起很多关于凌远的事,那些曾经书写在档案中的生硬文字,此时都在眼前鲜活的跳动起来。 


 


凌远也看到了他,微微一笑。李熏然看不见他的笑容,可是那带着三分克制的弧度就在他的脑海里,即使看不清也是知道的。 


 


凌远说:“你来啦。” 


 


李熏然点点头,小心地下到水池里,离他远远的。之前的玩笑又萦绕在心头,让他有些害羞。“平平和谭总呢?” 


 


凌远朝云雾缭绕的深处扬了扬下巴:“谁知道在哪里了?” 


 


想到谭赵二人偷偷摸摸的行事,李熏然脸一红,赶忙将自己半张脸都埋进了水里。 


 


赵启平坐在一块光滑的石头上,只有两条长腿伸在水里。他侧耳隐约听到凌李的对话,又转头从假山的缝隙里看到他们影影绰绰的身影。“松下问凌远,言师采药去。”他长腿一撩掀起一片水花,溅了谭宗明一脸。“你采什么药去了?” 


 


谭宗明坐在他身侧,正靠着水池石壁抬头看他。皎洁的月光从青年身后照过来,影子清且涟漪。白烟笼着他,幽香绕着他,撩拨在鼻端时,尽得梅花一缕魂。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这并非在咏梅,其实是在咏人。 


 


被自己喜欢的人近乎痴迷地注视着,任何一个人都会心跳加速。赵启平扑通一声跳下水,击起一阵水花。他挑着眼角,勾着谭宗明的下巴,骄傲而狡黠地问:“看我做什么?” 


 


如豆的石灯笼将青年的眼睛映照得那样明亮,里面情有独钟的只有谭宗明的影子。“我在想采什么药才好。” 


 


赵启平歪头:“想好了么?” 


 


谭宗明坏坏一笑,将他顺势搂在怀里压在池边。“想好了。”他说着扯掉青年腰间的浴巾,手指只轻松比划了三点,“两粒人参种,一根鹿茸角。” 


 


赵启平大笑着勾他的脖子,全身如红梅一般艳丽。“少了一件貂。” 


 


谭宗明笑:“我一位友人喜欢这个。我不喜欢,土。” 


 


他们追逐亲吻着彼此,谭宗明的吻轻轻地落在赵启平的眉间额头,还有那住着星河的眼睛。柔软温暖的触感倒好像真的是紫貂毛皮一般。 


 


“喜欢吗?” 


 


“喜欢。” 


 


他们性感而迷醉的笑声荡悠悠飘散在夜空里,无伤大雅的笑闹尽数吞没在痴缠的唇舌之间。池畔梅树抖落了一池花香,落花随流水,流水恋落花。 


 


此情,此景,窗前的梅瓶醉红了脸,恰似人间的四月天。 


 


注:Paper Driver(ペーパードライバー)日式英语,形容那些有驾照但是从来没开车上过路的人。纸上谈兵的老司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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熏然的丘比特之箭!


水了整整一章节。其实就是四个小段子。感觉这么没正形的吃喝吐槽能写几十万字。。难得出来玩,实在是有好多想写啊。


谭赵真是我衍生心头第一好,想把什么好的都给他们!


下章回归主线。 这一章凌李的关系好像突然好了很多。因为34和35章之间有个凌李的34.5章。。就是他们俩同居那一晚发生的事情。写了一半卡住了,等我写完再发吧。


顺便,看到很多姑娘想看凌李,但是我想说,后面凌李也不多。如果凌李和谭赵一样多,我的标题就把这对西皮加上啦。所以这文后面也都是谭赵。


也许凌李会以.5章或者单独的番外来写,正文不会有特别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