耀眼与遥远

【楼诚】【孤红】【中篇·寄君诚】31、柔情

神文

柴临:

(三十一)、柔情


 


       至于是如何走出香山别墅大门的,阿诚倒是记不清了;刚刚发生过什么,似乎也想不起来,才和大哥躺一起谈论绘画艺术,怎么一下就打着赤膊,浑身是血站到了这里?大脑启动了保护装置,断下了记忆的闸门,断去了所有险象。


       路灯照在道前,照出一片茫然。圈圈相叠的光晕糊成了一滩,眼前是缤纷五彩,眸底是黯光惨淡,在满目的琳琅中,他目空一切紧了紧臂弯,还在,大哥还在!


       肺管燃烧着,呼出的是灼热,吸入的是阴凉,烫人的阴凉,烫得人阵阵瑟缩。山风仗着黑夜的掩护肆无忌惮绕上了身,峭楞楞的草木充当起完美拍档,配合着伙伴,张牙舞爪伸向了他们。四周敌云密布、脚下荆棘丛生,他剑不归鞘,时刻准备披荆斩棘,纵然此地别无他人。明楼几欲把外套披回他身,均被制止;阿诚一句话不说,一门心思箍紧大哥,箍得严丝合缝,仿佛空气都要拆散他们,是的!今晚,连空气都不可信!


       粘腻的汗水已被风干,额头鲜血也不再滴淌,被血水浆上的裤腿变成硬邦邦两块,八风不动、峨然傲立。出门还是西装革履的两位,回来竟成这般模样,招待所的茶房张了张嘴,热水都没敢递上一壶,便目送着他们上了顶楼的房间。


 


       臂弯终于肯从大哥肩背放下,阿诚拿过明楼的钥匙,照例抢先入了门,做起了一番检查,地毯式检查。从这个角落到那个角落,他摸窗台、翻衣柜、拉抽屉,来来回回像架风车,奉献着自身全部的能源。手指插进沙发缝、搜一圈,没问题;伸进床褥、摸一番,没问题;趴去床底、钻出、起身、前往浴室,掀开水箱盖,翻江倒海好一阵,没问题;泼掉杯中残水、冲净、倒空茶壶、拨起电话,茶房哆嗦着来、哆嗦着去,他倒下一杯,就着那份滚烫确认了一切没问题。


       此刻的明楼静静盯着这架风车,一瞬不瞬录下了每一次运转,一如既往的运转。脑中放起了无声电影,丝丝拉拉、一帧一帧,放着放着,他发现,原来这架风车竟是如此的陌生:圈圈都是竭心尽力,时时准备肝脑涂地。从未观察过!他总也认为,认为自己是兄长、是上级,事事由他决策,处处仗他坐镇,大包大揽到今天,才惊觉,是他,一直以来都是他让自己所有的身份当出了模样、当出了底气,十足的底气!


       风车总是置身飓风的前端,给身后的发电机提供源源不断的电力去灌溉那片山川。为了确保机器的正常运作,这架风车永远不停。有风之时,他迎风而动;无风之际,他掏出整副心肺,浇上一腔子热血,点作燃料、化成动力。他永远挡在最前线,保护着他的安全、维护着他的尊荣,一如今晚,守护着他们的世界。


 


       明楼开口了,出不了声,清清嗓子,嘶哑阵阵。


       泪珠凝在镜框下缘,险荡荡的,始终不落一滴;看着阿诚在一片模糊中走向自己,他推推眼镜,簌落落便是一串。


       眼前的人扑闪着水莹莹的双眼一绽笑容,绽出满目的苍白、满脸的疲态。明楼抬手蹭过双颊,深深吸进了一口气。后来,他听到气若游丝的半截声息:“一切安……..” 一把将人拥进怀,在“全”字落下的那刻,他喉结一滚、紧咬牙关、捧起人脸,向着鬓边深深地吻了下去。


       发胶淡雅的芬芳丝丝绕上鼻端,他急切的追逐起来,追进心脾,缕缕窒息,吻到喘不过气。前额贴着脸颊,鼻尖来回蹭着鬓发,他哽咽着接上了那句话:“一切安全!”


       肩头的脑袋一动不动,半丝没反应。裸露的身子封冻了一般,整个儿冰凉。明楼卸下外套,盖去了他的后背,一触之下,冰层瞬时崩裂,随即一阵抽搭,那身子便止不住的起伏,大起大伏。肩头传来了钻心的疼,真疼!隔着衣服都觉出了疼!明楼面无表情,欣然承受、不避不闪!


       从小跟在身边,不知道他的脾性?哪能这般?哪会这般!这是难以自制、这是撕裂心肺、这是彻底的崩溃!从未有过的遭遇,没有发泄途径、没有发泄方式,怎么办?不知道。他只有疼,疼死了,也就只好如此了。明楼想,没关系,任他咬、随便咬,咬烂了都成!


       一手托住阿诚的脖颈,一手在脑后来回轻抚,一下接一下;肩头松了、气息稳了、手中的动作便可停了,不可停,一停又是一阵起伏。他急忙拍起了后背,声声低哄、阵阵轻吟,道尽了柔音软语,却成不了一句。就这么搂着人在昏黄的寂静中站立了良久,良久后,他在耳畔送出绵绵一丝:“大哥瞧瞧额头的伤。”


       蹭着大哥的肩膀,阿诚来回摇着头。他想,伤口有什么可看,看伤口不就得离开大哥的怀抱?不要,不给看!明楼轻拍着他,让他听话、让他乖。不乖的人索性伸出双臂揽上脖颈,环得紧紧地,霸住了人,横竖不听话了。


 


       一颗心本就是一蓬棉花,谁都能来揪一点,揪着揪着明楼就给棉花铸起一个铁盒,护住了仅有的一丝两絮,护成个铁石心肠。护久了,是该打开了。他开启铁盒,让人进了去,只许一人进。进去的人踩着软软地一蓬,绷紧的心弦一下全松了;他涣散了双瞳,沉着身彻底瘫软下来。明楼当即一个打横,把人抱向了床,他便把头整个埋进了大哥的胸膛。在蓬蓬温软中,长剑终于归了鞘,他敛去了锋芒、淬满了柔光,柔光朵朵,裹着他、拂着他,他沉浸其间,身心都开了花。


      明楼要他舒舒展展地躺下,就小心翼翼将人搁上了褥。手臂刚从腿腕抽走半截,绕在脖间的胳膊便又箍紧了,脑袋也埋的更深,竟是一寸也不让。记忆的闸门忽又开启,生离死别一闪而过,他恍然大悟,太险了!一刻都不能放,他怕!对于此刻的阿诚,明楼半点法子没有,今晚,他要怎样就怎样,都答应、都依他。于是,拽起条绒毯,就着那个姿势把人抱去了沙发。


      裹好绒毯、拢上膝头,他轻抚着不时抽搐的臂膀,抚得细细绵绵、悠悠长长。心头还是牵记着伤,腿上的、额上的、心上的。额上的伤,他埋首于胸,他看不到;腿上的伤,他掀开绒毯,晶晶点点一片片,是划破裤管,嵌进肉里的碎玻璃碴;昏黄的灯光闪过上方,晃出粼粼红浪。对着眼前的景象,他颤巍巍伸出五指,五指闹起了独立,不知如何摆放,悬在上空,是关节不受控制的屈张。摘去眼镜,他紧咬一侧唇,捂上眼睛,指缝里便涌出了川流,不息的川流。对了,手指也有伤,启剑时划的。握起左手,接着灯光,便见两道深深的黑痕,早已结上厚厚的血痂。他举来一指轻就于唇,泪水和起唾液一遍遍清洁着伤口,自然界的舐犊之情大抵便是如此,明楼想。


       之后,他柔声征求到:“我们把伤口处理一下好不好?”没有回应。摸着头凑上耳畔:“处理好了我们就去床上休息,你小时候不是最喜欢听童话故事吗?大哥给你讲好不好?”没有回应。他掰了掰他的肩,有回应,极大的回应。好容易缓下的人瞬时在怀里又激动了开来,阵阵呜咽夹杂起急促的抽泣,是换不过气的调门,身子竟起了痉挛,明楼吓到了。急忙箍紧他,轻嘘着使人镇定,手上忙不迭的拍抚,口中昵语声声:“好、好!宝贝儿,我们不动了、不动了!乖!最乖!大哥在这里!大哥在这里!”一颗心也一起痉挛了。他紧紧搂住怀里的人,缓缓靠向沙发,望眼昏暗中的天花板,眼角淌落道道水痕。


 


       他张嘴吞吐着空气,抬手覆上了双眼。


       戴局长——


       戴局长,明楼和您一起参加革命、一起建立组织,相识二十载,二十载戎马倥偬,一路的甘苦血泪,明楼全咽下了!无论立场分野,到底曾经师长!于您个人,明楼心中始终存有一份情谊!可今天,您为何这么做?为何要触碰我的家人,到那般地步?阴谋阳谋全冲着我来,不够吗?到底图什么?让我家宝贝儿给您下跪、给您磕头、给您当猴耍,您觉得合适吗?明楼觉得不合适,很不合适——


       您不知道这是明楼一手带大的小子?花尽心血培养的人才?是我人前的骄傲、心尖的至宝?我给您说过的呀,在曾家岩的公馆里我跟您说过的呀!您说我不懂您把军统局看做自己孩子的用心,我说我懂,我有个弟弟,我一手带大,这种用心我懂!我把话给您交代得这么明白,怎么还是不知道呢?那明楼可得让您知道知道了!


       年前两边才在桂园签完协定,墨迹未干,您说说?


       拢了拢怀里的人,明楼一脚蹬翻面前的茶几,什么青天白日?全他妈帮派政治!谈判?哼出一气,他冷笑着出了声:“战场上见吧——”


       非要打仗?非要打仗!国土满目疮痍、人民流离失所、一切百废待兴,又要打仗?!政党的轮替才能有廉洁的政府,重塑了社会结构才能得到彻底的发展,不是吗?可谁要合作?谁爱听?


       当我匪干?我还真算不上“干”!我只是各类情报配合中的一环,经我手传递出去的情报,只要组织认定价值可观,必会另派更为可信之人加以插手!趟着险境建立起来的情报网,上头一句话,拱手给别人,我能说什么?不能!这是“觉悟”,觉悟要高!


       在敌方阵营潜伏了这么多年,哪可能方方面面都滴水不漏,再加上那么段汪伪的经历,国民党方面信任我多少,我清楚;共产党方面买我几分账,我也不糊涂。我们这类人,资历越老、能力越强,组织上用起来担的风险就越大,保留也就越多,无论哪个阵营都一样!我之所以还被重用着,有几分是因为志同道合?有多少是因为还具价值?想想?想想!等哪一天我老了、反应迟钝了、各项机能都衰退了,我会被无情的抛弃吗,也许消失?不好说!我毕竟知道的也不少。如此看来,抛弃反倒成了一桩奢求。这类工作,看似间於齐楚,实则两头嫌恶。不,三头,自个儿也嫌恶!


       所以,渣滓洞滚一圈,就没事儿了?天真!死在里头也就算了,我若有命回来,组织上会怎么想?啊!明楼同志真是我们好同志,顶住了敌人的严刑拷打,是一位真正的共产主义战士,可怎么就活着回来了呢?大家都不懂了!军统又会怎么想?真能扛啊!没能屈打成招不见得就清白呀,倒是反证了意志的坚定。那么,如此坚定的意志背后一定有一个更为坚定的信仰了,对不对?是不是这个道理?


       也许在渣滓洞我还没挨几次刑,就莫名其妙的死了。第二天,某些报纸会抢先刊登一则新闻,题为:军统局上海站站长明楼被发现死于渣滓洞。言辞极尽渲染,引来坊间一片议论!


       A说,喔唷,国民党这么对待自己的官员啊,啧啧,手太黑了!


       B说,有什么可奇怪的,一定是这人犯了大事儿!嘿嘿,你们说是贪了还是嫖了?


       C说,傻不傻,真要是大事儿,内部悄悄消化了,还给见报?所以,有可能是地下党哦!


       D说,客观!不过这上头写着呢,也不排除自杀的可能哟!


       E说,有点儿意思啊!这双十协定刚签啊,国民党就这么迫不及待害人了?看来是要开打了,挑起战争,不义啊!翻过来让我看看房产信息!


       F说,等会儿!你们说,会不会是自己人干的,怕他泄秘,先下手为强了?


       G说,别他妈瞎研究了,这种事情和我们有个屁关系,又要打仗了,还房产,赶紧逃吧——


       我的一生就成了这么一段议论?然而ABCDEFG也不会一直议论你啊,过个两三天,他们又有新话题了,一个人就这样被口水抹掉了,还好有他!否则,这个故事后续的发展脉络大概就是如此了,最多旁出几条支线,增加一点细节,大纲则不变。


 


       明楼悠悠吁出一口气,摸着阿诚的发茬,他想,事后其实可以收拾好自己,再低眉顺眼的站回戴雨农身边,他完全办得到,这是一个老特工最基本的职业素养,阿诚必然也能懂,但他不愿、不忍。人,越是低眉顺目,越是受到轻视。人与人之间从来不会存在平白无故的尊重,“尊重”二字必然产生于某种势均力敌的拉锯,是博弈的产物,他深知这一点。今夜过后,戴雨农会不会再高看他一眼,他不关心。常年行走于黑夜,他时时提醒自己,他是伪装、不是冷血,无论伪装多久,潜伏多深,明楼不能丢掉自己的“本”、自己“格”!这是他的教养,他的认知。可你说不丢就不丢了?年年岁岁这么下来,年年岁岁努力败坏着它们,你会感到备受羞辱吗?你会厌倦这种生活吗?你能刻刻保持清醒?清醒的知道自己是谁吗?他一遍一遍摇着头。


       回想刚才那一幕,他后怕了。要是姜处长没有给他那个确定的眼神、要是那管花口撸子不是空匣、要是今天武装围住的人是阿诚、要是戴局长把填满子弹小花口给到他手上,请他亲手送走自己的副官,怎么办?怎么办!信仰和亲人之间如何做选择?不要说信仰不会把人逼到如此绝境,看看约伯!可耶和华最后会降临啊,他会对提幔人以利法说:“你们议论我不如我的仆人约伯说的是。”然而乌托邦里是没有耶和华的!他不敢往下想了。


 


       几天前,在朝天门去往罗家湾的路上,一对青年学生落进了他的眼中。男生蹬着辆二八杠,专挑窨井盖压过去,晃得杠前女生紧紧抓牢他的肩。他们一路骑得歪歪扭扭、叽叽喳喳,在一团嬉闹中,春风把一头长发裁入了那片襟怀。车子拐去街角,一对老夫妻携手走过眼前,车窗里飘来一丝和煦,也飘进了一句话,家长里短的闲话:“你就只会窝里横,出了门,马路都不会过!”一个声音凶巴巴反击:“什么都会,要你干啥?”口中都在骂骂咧咧,双手握得可是紧。当时,他靠着后座椅背,从后视镜里望见了那脸明媚。


       想着自己也曾用脚踏车带过人,穿过一排排法国梧桐,一路骑得规规矩矩;那小子抱着大堆先施百货买来的果脯蜜饯,一样坐得老老实实。那天的自己,借故兜了好几个圈儿,才回了家,因为晚了,俩人还挨了大姐一顿数落,当时怎就没想到去压一压那窨井盖,那一路的窨井盖可真不少。转而又幻想,幻想着以后年纪大了,预备在饭桌上拍一次筷子:“天天这几个菜,就不会弄点别的?翻不花样!”那小子对着他也是一拍筷子:“那你要怎样?你自己上菜场看!以后你来烧,我看你能翻出什么花样!”于是自己就被噎得说不出话,那小子还要乘胜追击:“今天碗不洗了,你洗!”他想,脾气真大,我惯的!乖乖洗好碗,夜里进了屋,还得低头认错一番哄。他回忆着从前、憧憬着未来,笑嘻嘻、乐滋滋,拥了拥怀里的人,俯身印去了发心。


       一直都渴望平静的生活,这种生活可以踱着步去街角拷瓶酱油,可以蹬上脚踏车去附近菜场抓把水淋淋的苏州青,在中秋节那天排起队等待着鲜肉月饼的出炉,爬上桌子给客厅大灯逐个换灯泡,从花园接根水管洗洗车,或是练练字、养养花、发发呆……这种生活还能让你为家庭琐事拌拌嘴,打打冷战,奢求!一切都是奢求!对于如此特殊的职业,你必须把自己打造成一架冰冷的机器,岂止爱情,所有感情都是奢求!


       人类与生俱来都有一种冲突,一种理性的规范和生活欲念之间的冲突。如果理性规范上升到一种政治原则,那生活的欲念便会被无限的挤压,挤压到两者冲突不存在的时候,你战胜了自己、克服了难题,你终于赢了!赢了立场,输光人性!


       宗教大法官说上帝的逻辑和尘世的逻辑相悖,同理,乌托邦和人类的逻辑一样相悖,我们不知道吗?塔顶的人都知道!大法官们都了解!只有群众不知道!不必知道!他们的任务是当好塔基!不说动他们老老实实当好塔基,宝塔怎么能建立起来?


       年轻时我怀抱一腔热血,想当好那个塔基;人到中年,一不小心站上了塔顶,我庆幸,庆幸此时,我的血还是热的,可又是谁给我身上加了层层风雪?二十年了,从十五岁入行到今天整整二十年!二十年来,我追求过三民主义,追求过共产主义,都是为国、都是为家,为国为家,人不像人、家不像家!”双手覆上了自己的脸庞,明楼笑了,无声的笑开了。不好笑吗?头脑有条不紊,生活一塌糊涂,哎呀,多好笑呀!


 


       阿诚一直安静地躺在大哥怀里,大哥一脚蹬翻了茶几他知道、大哥给他清洗伤口他知道、大哥无声的哭笑他看不到,可通过胸膛的起伏,他全感受到。他想,大哥心里比他苦,大哥的苦,他体会不全,但理解的了。他很想帮着大哥擦擦眼泪,可大哥坚强惯了,他只好装作不知道。


       大哥觉得他遭了罪,委屈了;不委屈,一点不委屈;真的,在乎了,才叫委屈。他戴雨农算个什么东西,一块因偷窃被学校开除的下乡烂货,能让自己委屈?也配!他只是恐惧,只是惊悸!来之前还开开心心的,全然没想竟差点以这种方式和大哥分别。今天若真在这里交代了,大哥就得抬着他的尸体回程,自己倒可以没心没肺的躺下,可活着的人怎么办?当初闹脾气还不想来,还好来了,还好!思及至此,身体突然一个瑟缩,后背立刻传来一阵暖意,熨帖的暖意,是大哥的手掌又在上头拍抚了起来。


       他不想动了,一动也不想动。从小看着明台在大姐怀里撒娇,羡慕!也不羡慕!他明诚是有野心的,这个野心就是大哥的怀抱。可面对如此威严一人,他从来安分老实,从来不越雷池,他怎敢?然而,戴雨农今天大手笔!送出绝好一机会!岂能任由指间漏走?他韬光养晦这么多年,适时要露一尖峥嵘,于是春莺试啼,好似方才跪地所言:“今天在这里,阿诚想做一次主!”做主放肆一回!他不管了,一颗心空荡了这么多年,今天非要大哥不住的哄,不哄不答应。


       自己这个孤儿,十岁之前从来不知道什么是爱,十岁之后却一天也没缺过爱,父爱。大哥俨然一位严父,常年庭训,爱得冷静。但今天很特别,自己像个孩童般被那样哄着,居然在大哥身上嗅到了丝丝慈爱。大哥,似镜洞明世事、若水随物赋形,一个将爱恨情仇都游于心底之人,竟喊他“宝贝儿”,原来自己在他那一直都是宝儿,嘴里心里都是宝儿!他没有母亲,不能想象母爱是怎么回事儿,但天下的幸福都是一样的,天下的幸福都聚上了身,还不甜蜜?!还不满足?!


       明楼保持着这个姿势坐了许久,坐得双腿失去了知觉,他还是不动,不敢动。怀里是个破碎的青瓷,才包起满地的碎片小心翼翼粘了回去,怎好随意碰触,再碰碎了怎么办?可得谨慎的捧好。他碎不起了。他还要把他藏起来,藏在自己怀里,谁也不准碰。


       小小的空间幽幽飘出一曲低沉,是温婉的熟音,小时候明台睡觉时大姐常在一旁哼吟,舒伯特的曲子,阿诚知道的。就是没人给他哼,现在可有啦!


       明楼的胸前洇开了一抹温热,手指拭过怀里的脸颊,伸入了发鬓,在断断续续的抽泣中,他梳顺起了那头青丝,轻轻地,柔柔地,一下一下,哼着眠音把人藏好了。


 


       许久,身上又起了动静,明楼下意识紧了紧臂弯,眼睛半开半闭的望去,是一张仰起的脸:翘着发、眨着眼、目光呆呆的,像极了刚到明家时的模样。明楼蹙起眉对他一笑,好似在问:“傻小子,看什么呐?”


       阿诚醒来时有点意外,自己怎会睡在大哥怀里,大哥那一笑,他才想起来,于是羞嗒嗒又钻了回去,钻回他那蜜罐。明楼拎起他小小一撮翘发,轻轻提了提:“伤口再不处理,你那个党国可要在你脸上多留一个勋章啦!”傻小子像是哑了,除傻笑什么都不会。“留了疤,大哥可不要了!”下一秒,怀里的人猛得直起身,望着眼中闪过的那脉水痕,明楼捧住他的脑袋,十指插进两侧的鬓发:“要!要!怎么样都要!”他见不得这个表情,他举白旗了。


       后来,他勾起阿诚一个手腕,贴着腕关节和他双掌相抵:“我们阿诚刚到家里时,小手才这么点大,全摊开了,也就到大哥这个指节。”说完,把自己的手掌往上移了移,停在了他说那个部位,接着灯光把手掌举到到阿诚面前:“是不是呀?”


       阿诚眨巴着一对乌珠子,半晌后,嘟嘟囔囔挤出三个字:“长大了。”他好像丧失了语言能力,成了个牙牙学语的孩童。


       明楼移下了手掌,和他十指交握:“对呀,长大了,我们的小兰苗长成一株大兰草啦!”他边说边比着沙发扶手的高度:“小兰草以前只有这么丁点儿,天天躲在大哥身后,一眨眼,那么高!”明楼把手掌提到了阿诚的头顶,“都能保护大哥了,以后大哥要躲你身后啦!”


       阿诚扑红着一张脸,不住得把脑袋往大哥怀里埋,边埋边蹭,他想,再锋利的宝剑,杀敌后也要归鞘;再庞大的军舰,护航后也要回港,有什么可惊讶的!大哥少见多怪了。


       明楼笑他,笑了又看,看了又笑,伸手拂了拂他的乱发:“大小子一个,大哥抱不动啦!”拍拍腿,示意下去处理伤口,阿诚始终不撒手,一句囫囵话没有,扑闪着一对睫毛,只会说个“抱”!明楼一捏他下巴:“祖宗——” 他叹出一气,托着人直接从沙发上站起身来,一路抱去了浴室,“洗我们的小花脸去了——”


 


       龙头哗哗的水声中,是层层暖雾潽上了镜子,腾满了整个空间,蒸出了一室朦胧。明楼挽着袖子试了试水温,拧紧龙头,便欲出门。坐在浴缸边沿的阿诚攥紧人不肯放,事实上,从刚才十指相扣到现在,手一直都没松。明楼撑着腿俯下身,说自己只是去拿个急救包,不走,真不走。“一起!”阿诚要求。明楼顿时敛尽笑容,对着他一本正经敬出个礼:“是!长官!”


       两人拉着手一起出、一起进、一起坐回了浴缸边沿。把一条伤腿轻轻抬到自己身上,明楼打开急救包,拿出了一把剪子。交握的双手举到人前一晃,阿诚懂了,终于肯放了,不放没法包扎了,反正一条腿已经搭在了大哥身上,还是不分开的,他想。


       一寸寸拉开硬邦邦的裤腿,凝固的血块纷纷碎裂,一半落上了湿嗒嗒的砖面,怒放出满地的鲜花;一半落进了浴池,在温水中瞬时漾出一段段红绸,是丝丝袅袅,是脉脉溶溶。


       剪子颤巍巍停于膝头,玻璃碎碴、破布、皮肉,相互间牵牵绊绊,是你中我有,我中有你,不分彼此长到了一起。对着这片模糊的血肉,明楼搁下剪子,取来一把镊子。用酒精棉擦过镊尖儿,他握起阿诚一只手:“等会儿要疼了,告诉大哥。”和取子弹相比,碎玻璃算得了什么,那时都没吭一声,现在更不会,明楼当然知道,但还是这么说了,说给自己听。


       每夹出一块玻璃碴,就蜿蜒而下一条红河,红河又泛滥出很多支流,它们枝枝桠桠淌满了整个膝盖,顺着洁白的瓷面最终汇入了那片大江。没有残阳铺于水中,一样映出了半江红,红红的江水映现了瑟瑟的面容,明楼抬起手背擦向眉额,在朦朦水雾的掩护中,他胡乱一蹭湿漉漉的脸颊,顺手蹭走了将落不落的泪花,“真热,都出汗了。”他解释说。


      阿诚拿起毛巾给大哥拭汗,明楼没汗,任他擦,不能抬眼,眼眶会出卖他。埋头干着活儿,明楼问,疼不疼;阿诚不出声,眼睛盯着明楼的头顶;明楼说,疼要讲,阿诚托起腮,全神贯注眼前的景象,景象是具体的,目光是抽象的,仿佛在美术馆欣赏着一幅名画,自己创作的画。幸福感撑满了全身,神经全上了爱的麻药,哪来的空间留给其他的感受,他真觉不出疼。


       玻璃碴全部除去后,明楼绞了一块热毛巾盖去了他的膝头,敷了几分钟后,原先和皮肉粘连的布料逐渐脱开,他凑近脸,举着镊子一片片开始剥离。阿诚看出了趣味,觉得大哥这模样像极了勾花边的工人。小时候孤儿院旁有家花边厂,常和小伙伴溜进去玩耍,见过工人们如何工作,就是这样,拿根钩子、凑近脸、蹙起眉、细细到到,是半点不能打扰,生怕错出一针。与之一比,这样的大哥也就差件白围裙了。转而又想象起大哥穿白围裙的样子,嗤嗤笑出了声。明楼听见了,对着他一歪头,他摇摇脑袋不说话,可不能让大哥知道自己这么研究他,但总也止不住笑,捂着嘴,笑得自得其乐。明楼没有得到答案,看着对方渐渐回复的血色,也笑了,笑得一派天真。   


       揭去了所有的碎布,明楼换上条干净的毛巾,在水中涤一下,挤得半湿半干,绕上食指,缠出个小尖角儿。抵着小尖角儿,他一点一点晕去血迹,洁白的毛巾一下被晕成幅“红梅映雪”,是梅雪竞春,梅逊三分白,雪输一段香。


       一条腿算处理干净了,他抱起阿诚对调位置,抬上另一条腿,又勾起了他的花边。勾完花边、收拾脑袋,很庆幸,前额没有嵌入玻璃碴。他一手托着后颈,一手给他揩脸,揩去了血污,揩来个净白。好在伤口都未触及筋骨,血很快也就止住了。


       一切弄停当后,他重新蓄上一缸净水,摸出阿诚兜里的房门钥匙:“大哥去你房里拿替换衣服,你在这里乖乖洗澡,别洗头,别碰伤口,听到没有?”阿诚一听,不得了,去楼下,这么远,不听,一只手又把成个铜虎指。明楼捧起他的脸劝告说,总不能洗完澡光着身子出来吧,自己房里也没有多余的衣服给他替换。他竖起一根手指:“三十秒,三十秒之后大哥就站回你面前。你数好,晚一秒,你罚我!”


       阿诚放手了,明楼站在原地察言观色:“怎么样?答不答应?”


    “已经过了五秒了!”阿诚说。


       话音刚落,明楼转身飞窜出门,他直奔下楼,冲进房间,提起皮箱,三步并一步跑回了房。站回人前,他咽了口唾沫:“怎…..怎么样?”弯着腰,“准…..点吧?”


     “晚了!”


    “不可能!我读书那会儿可是全校短跑冠军!”


    “老了!”阿诚破具见识的说。


      明楼不和他一般见识,点头笑言:“老了!”


    “受罚!”


    “罚什么?你说!”


       阿诚不回答,双手环上大哥的腰,依偎去了结实的胸膛,明楼抚着他的后背,什么都懂了。


       解下身上仅有的一丝两片,明楼把人抱进了浴缸。香皂打上湿毛巾,打出绵绵的泡沫,打出软软的芬芳。他避开了伤口,给人擦起了身体;从颈脖、后背到胳膊,擦得细致、擦得柔巧、是避重就轻,是有所保留。


       对着颈脖撩起一片水花,他说:“还记不记得大哥上次给你洗澡是什么时候?”


       阿诚点点头:“小时候!起士林!奶油栗子粉!”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脑子没傻,开口却是一截截往外蹦,心里什么都清楚,就是说不了一句整话。


       抬起他一只胳膊:“对呀,那天去起士林吃了晚饭,奶油栗子粉太甜,大哥不喜欢,但我们阿诚喜欢,是不是?”


     “喜欢!”


       捞起毛巾擦去后背,明楼笑着说:“那天还在人家饭店里闯了个祸,对吧?”


    “被揍了!”


    “大哥揍你可不是因为你闯祸!是你先揍的明台!”


    “是他不对!”


    “对!是他不对!所以后来大哥也揍他了,关着门吊起来揍,揍得他哭天抢地!”童年的趣事,总能让俩人乐不住声。


       阿诚被揍时是死倔,明台干脆一副死样,两种态度明楼都看不惯,所以板子下去是毫不留情。两小子常年在背后交流着挨打经验,试图研究出个策略,准备合众连横来抗击这种暴政。明楼听着他们的壁脚,心知肚明、不动声色、逐个击破、全速瓦解。以致明台有回在餐桌上偷偷跟阿诚说,等他长大后,誓要把大哥爆揍一顿,阿诚听完,低头不语、拼命扒饭。


     “那天,大姐还在我书房门口扯着嗓子喊:‘啊呀,明楼,你可别把他打坏啦——’我理都不理她,辣一板子就下去。”明楼接着说,“等我把明台拎出来,大姐脸都绿啦,三天没理我,哈哈哈——”这串“哈哈”笑得一言难尽,笑出满面沧桑,笑来满眼灰烬。不笑了,都不笑了,大姐再也不会理他们了。


       帮着擦去头上的发胶,明楼自责的叹了一句:“我这个一家之主,一家人全没照看好,失职!”


       阿诚扭过身子,枕上了明楼的膝头,握住他的手:“大哥好,不失职!”他安慰说。


       手指游上了明楼的衬衣,仅存的三俩衣扣没几下便松开了,气息像鹅毛般来回轻扫着肌肤,痒痒地、暖暖地,带起点点酥。在半明半昧间,五根手指前往了下游,明楼不阻止,任由动作。五指审时度势、于是迎刃而解,解得水到渠成,明楼便跨进了那池热水,坐了个坦坦荡荡。


 


       招待所常年用于招待美国客人,因之局里有求于人,当年建造时也就不惜工本,全部客房一律按照高档酒店的设施来布置,所以,这个招待所就有点名不副实了。明楼这间位于顶层,更是高规格的标准,雕花沙发、雕花躺椅、花梨茶几、花梨大书案,样样做工细致,雕工精美,有何稀奇?明公馆什么没有?独独两样没有:白纱帷幔四柱大床和双人扇形大浴缸。


       此刻,两人各占了扇形的一角,是四目相对,正襟而坐。热水和浓雾掩护着他们,脸上的红晕便肆情的泛散了开来。凝视着眼前那具成年男性的身体,明楼定了定息,闭着眼把半个身子涡进了水中。阿诚捞起毛巾一样给大哥搓起了澡。手臂、颈窝、后背、一路过来,最后停上了肩头。对着自己咬下的那圈齿痕,他蹙起眉,俯身吻了下去。仅就一下,嘴唇便离开了那处,这个吻不带任何情欲,是对自己所犯错误的一个忏悔,一份补偿。身体缓缓下移,依偎去了胸膛,起先都打着鼓点,接着是悠悠轻奏,后来只有潺潺的水声,是大哥撩着水花在他后背挂上了道道水帘,一池柔水舒缓着两颗疲惫的心,两颗疲惫的心系着一份默契、一点灵犀,灵犀不去破坏这份美好的安宁,难得的安宁。


       两指轻捻着大哥的耳垂,他想,此时此刻是千难万险换来的,自己一旦有所妄动,搞不好要再来一场千难万险才能回复这般状态,他不敢这么赌。他有时也弄不明白大哥,很多年前,一个平安夜,他们逛完亨得利钟表行回家,自己正在厨房做菜,大哥从身后抱住了他,直接把他抱上了餐台。外头下着雪,灶台上炖着鸡汤,后来鸡汤潽了一地,要不是大姐那一通电话,还有明台!!!他们早就……。之后的几天,大哥就像个无事人,又回归了那副严肃的面孔,见了他也只谈公事,他琢磨不透,也就没有闲话。这些年来,自己总盼着再来一个”平安夜“,总也盼不来,今天终于等来了,平平安安的,他很珍惜、很满足,不想得寸进尺,他要细水长流,要每一天都过平安夜。可若能进的那一尺,岂不是更完美?人心就是这么矛盾,他安慰着自己,幸福有时就要带着点儿不完美,才能记住,才能恒久。就像那晚,大哥在雪地上给他放了一次烟火,灿烂的一瞬,他要记一生。思维驰骋着,奔出百八千里,他一个回勒,释怀了,来日方长,急什么?


       明楼觉得阿诚真懂他,真有分寸,亲过抱过,静静躺下,真好。他要再往前一步,自己可没办法,他是个正常人,此时此刻,怎会没反应?怎能没想法?今晚他要有什么要求,自己大概都会答应,但对着一身的伤,实在也不忍心。万一把体内那股子疯狂给释放了出来?不是万一,是一定!到时候还能控制的住?他没有把握!完全没有把握!那种情况下,要再把人弄一身伤怎么办?他刚遭遇了风暴,眼下需要的是好好调息,而非自己再给他造一次巨浪。心神飘荡着,荡出千丝万缕,他一个回稳,释怀了,来日方长,急什么?


 


       一池子水越泡越凉,明楼抱着人竖了起来,双手捧起阿诚的脸蛋,印上了唇。这个吻,一样不带任何情欲,这是一种奖励,一份宠溺。他抬脚跨出池子,抓起浴巾,快速裹去了一身的欲望。捞出池里的人,看着他痴痴的模样,他说:“水凉啦!”


       帮忙擦干身体,伤口处是小心翼翼,其他方面是自自然然,擦得毫无保留,没有之前的避重就轻。毛巾掠过那一处,受了刺激的人一下抓上了他的肩,他笑着一捏脸蛋儿:“长大了,是男子汉了——”说完,从皮箱里取出睡袍,帮他披上,转过身收拾干净自己,便抱起人出了浴室,去了床。


       伤口全都上完药,缠紧纱布,他掀开被子,把人送了进去。最后再检查一遍门窗,拍上壁灯,放下了白色罗帏,裹着浴袍也躺进了被窝。侧身刚卧下,怀里就钻进一个小脑袋,小脑袋把手掌贴到了他的胸口:“还疼吗?”声音唧唧像一只小猫。明楼知道这是在问孙科长那一拳,摇着头说不疼。小脑袋拉起他的手放到自己的胸口:“我疼!”明楼摸着他的额发,嘴唇掠过眉心,点上了鼻尖:“大哥没事儿,一点事儿没有,他伤不了我。”枕头上凉凉一片,他吸了吸鼻子,柔声道:“大哥刚才说要给你讲童话,想听什么?《快乐王子》、《少年王》、《了不起的火箭》,还是《勇敢的小裁缝》?”阿诚思忖了一下:“《快乐王子》。“他喵出一声。于是明楼就把这个故事从头开始讲了起来,讲着讲着,他看到了儿时的自己,童年的阿诚,他回忆着父亲,也扮演着父亲,一如父亲般用心。


       讲到小燕子把快乐王子一只蓝宝石眼睛送给卖火柴小女孩时,他又被要求着讲小女孩的故事。明楼说,小女孩点燃一根火柴就是一个希望,火柴全点烬了,希望也就灭了。阿诚问,小女孩最后怎么样了?明楼说,你从小就爱问这个问题,说过好多遍了,小女孩最后很不幸,她悲凉的离开了人世,在一个寒冷的冬夜。阿诚讲,没有!她没有离开,她的外婆把她接走了,所以,她和最爱的亲人一起回了家,她是幸运的。你们总说她死了,都是胡说,大哥胡说,大姐胡说,所有人都在胡说,人没死,你们都在骗我。


       明楼想,想他从小就放不下这个故事,总要追问个究竟。自己第一次给他讲过后,他就很震惊,完全不能接受这个结局,一度认定自己骗了他,又去问大姐,又去问老师,就是不相信。他总觉得那是小孩子的天真,无法承受现实的残酷,没承想流年似水、浮世沧桑,却是童真未泯、赤心如旧。


       阿诚后来拉着明楼的手严肃的说,大哥你知道吗?小女孩卖的不是火柴,她卖的是灵魂之火,她没有遇到识货之人,是他们的不幸,他们不知道灵魂之火永生不灭,拥有它就永远拥有着天堂。她的火柴和小燕子还有快乐王子那颗熔不化的铅心是一样珍贵的。


       明楼搂着他不说话,他想,阿诚有一颗熔不化的赤心,倒也有点像快乐王子,好在是有点,并非全部。那么,人到底是理想一点好,还是理性一点好?


     “大哥,你说《快乐王子》中上帝最后为什么会说那句话?他让快乐王子上天堂就是为了赞美自己吗?那他和凡人又有什么分别?”


     “我不知道啊!我只知道写童话的人是个天才。那句话只有天才才写得出来!”


     “我以前问你什么你都知道,现在怎么什么都不知道了?”


     “怎么?嫌我无知了?”


     “没有啊!”


     “又撒谎!”


     “没撒——”


     “到底撒没撒?”


     “大哥你别,我怕痒!”


     “怕痒不怕我,是吧?”


     “怕,怕,我都怕——”


        月光从窗棱里溜了进来,偷偷潜入罗帏,罗帏轻漾,飘飘然漾出了片片嬉笑,又笑又闹,闹作一团,一团棉被自作主张滑去了地上,长长的脚踮下了床,勾起、盖回,而后是一阵窃窃地笑:“叫声好听的,叫声好听的便饶你!”别人不好意思叫,他偏要人叫,不叫就要兴风作浪,不像话!


      “好大哥?”好大哥摇摇头;“好先生?”好先生没反应;后来,咕咕哝哝说了半句,含了半句,完了害起了臊,面红耳赤要把自己整个藏进怀抱。不让藏,有人坏笑着追问到:“好什么呀?”


       一个脑袋挣了出来,咬着耳朵终于吐出了后两个字,他便抱住了他,缠绵的吻了下去,缠绵而不牵绊,是庄重的吻,不带丝毫攻击,没有半分撩拨,回应他的也是同样的得体,相拥而眠的两个身体虽不曾契合,神魂却已交融。那一晚,在洁白的纱幔里,他们用无限柔情填满了彼此的心。


 


       夜半时分,周身起了阵阵寒意,明楼竖着身子靠坐了起来,他抱着臂缩了缩肩,摸来盒烟,敲出一根丢进嘴里,咬着烟头,搜索起了打火机。忽然,啪嗒一下,眼前红星一闪,闪出一道笔直的孤烟,他抬眼一看,下意识要起身,那人按着他的肩膀坐了下来,随后,语重心长地说道:“恒韬啊,今天的事情你不要怪我!我这个位置,难!你也帮我想想,是不是?戴哥这二十年来不容易,真不容易!你不要为了一个小副官,影响我们多年的情谊。对!小副官是可以为你去死!可他除了为你去死,还能给你带来什么?金钱、人脉、地位、名声?哪一样都不能!当然,钱你是不缺的,但谁又还会嫌多?恒韬你要明白,男人,在社会上立足、立业,最重要的是什么?权利!只有权利!我们在这个世间拼死拼活为的又是什么?还不是挣一个舒舒坦坦的日子!人生短短几十年,越舒坦越好,不是吗?不要说戴哥贪心!有多大的胃口,就端多大的碗,怎么能叫贪心呢?不要说不能无止境追求权利,你不追求,别人就会追求,被人踩着的滋味可不好受!你想想,当你的自由、你的性命、你的一切全掌握在他人手中时,你是多么的痛苦?比如今天,你体会到了是不是?反过来,手中掌握着生杀大权,这又是一种何样的感受?你也曾体会过,对不对?所以,权利,它比任何主义都值得信仰!我信三民主义为的是什么?有些人信共产主义为的是什么?殊途同归!大家的目标都是一致的!无非巧立名目,各藏玄机!可见,信仰,它就是个屁!恒韬你记住,记住八个字:“权利为体、信仰为用”,这是戴哥半世风雨的人生信条!我知道,你心底是反对我这种说法的。不过没关系,你还年轻,有的是时间好好体会、好好琢磨,总有一天你会同意戴哥的看法;总有一天你会发现,戴哥是对的!”


       戴局长在发表完他的真知灼见后,便起身走去了前方。明楼仰起头,深吸一口烟,他朝天吐出一圈白雾,弹走烟头,抬脚跟了上去。跟出几步,停了下来,对着黑夜中长长的身影,他面无表情的开了口。


       一声“戴哥”让前方的人缓缓转回了身,他流转着满眼的水波:“你终于又肯喊我一声‘戴哥’了,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是最最懂我的,恒韬!恒韬——”


       掏出手枪,扣下扳机,光风霁月残留在戴局长的脸上,在倒地的那一刻,明楼调转枪口,朝着自己肩膀也是一下,两声枪响中,他睁开了双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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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花狼柴临 转载了此文字
    这里是一个匆忙的随记,而且全是靠着记忆里的片段,很多地方没有回去查证,如理解有误请见谅。 从太太发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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